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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13.朱门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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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爽遂举起一根手指:“第一,不准提那陈国——”孟寥忽然问:“她伤势严重吗?”

何爽吹胡子瞪眼道:“我刚说不准提!”孟寥置若罔闻:“大夫怎么说?”何爽皱眉道:“大夫?什么大夫?”

卫颀不慌不忙拍碎泥封,给各人面前斟了一盏清醪,一边道:“我看你真醉了。今早不是让你找大夫?”

可今早卫颀明明嘴上说着一套,背地里却冲他摇手,何爽本就懒得管这档子事,遂立马抛之脑后。他悔不该饭前就喝了那许多酒,这时酒劲上来,整个人如坠云里,愣是不知该先冲谁说话。

卫颀斟完了酒,坐下来,持盏向孟寥道:“孟兄,我先敬你。”说罢自己一气饮干,照了杯,方笑道:

“有个好消息,正是为了今晚备着的,想着锦上添花,让孟兄高兴高兴——殷娘子的叔父找到了,他们姊娣已被接走,不日一家人将前往大兴。孟兄千里护行,如今总算功德圆满。”

何爽慢慢放下翘着的腿。孟寥只看着卫伯修。卫颀笑道:“你们不信?”

连何爽也不敢相信:“这么快?”

卫颀耐心道:“这是堂堂仪同府出面找人。洛阳就这么大,若当真还要三日之久,朝廷还给贺将军开这府做什么?我亲自看着人上的马车。那车华丽得很,连条板都设了软垫。”何爽迷迷糊糊地奇道:“她叔父是洛阳哪户人家?”

卫颀又给他斟了一盏:“殷娘子叔父弃暗投明,如今在大兴任著作郎。洛阳的是他……亲戚。你也别问那么细,那是人家的家事。”

他平静地与孟寥对视:

“孟兄,我没有必要欺骗你。就算有那个必要,我又何必亲自骗你?孟兄今日看到了,我每天手头要经过多少事务,难道很有闲心?若非当你是朋友,这些话原也不必特地对你说。”

卫颀从他的眼中看出这话见效了。孟寥微微垂眸,何爽喉咙里咕哝着,摸索着啜了一口清醪,粗声粗气道:“这也好,没得牵挂了。别成天为了一个女人和老子杠上。”

卫颀刚要夹菜,闻言放下筷子说:

“老何你也无须动气。孟兄久在军营,与外界接触甚少,刚踏上世间路便与一个年轻娘子长途相随,印象深刻些,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孟兄行事的确还不太成熟,如今既已入世了,世间有世间的法则,你我还须遵守才是。”

这两人都不语。卫颀在上司面前谨言过甚,在比自己低的同僚面前却忍不住犯了教导人的瘾,语重心长地又开口道:

“孟兄,我见你人品出众,注定要往上走。然而你可知,升迁之路从来不会一帆风顺,那是小人旁伺、虎豹当途。你昨日也见过那崔长史的嘴脸,若真娶了那陈国娘子,便是自己又将把柄递与他人,将来别人想卡你便卡你,想刁难你便刁难你,难道回回都要自证清白、次次为她得罪同僚?——退一万步说,即便孟兄你风姿高逸,无心宦途,哪怕你们成了夫妇,人也还有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伦。你若竟要为了一伦而舍弃四伦,可不是轻重不分,愧对令尊,愧对将军,成了个不忠不孝之人?这又是何苦。”

这番话如滔滔江水,收尾一浪劈头打下来,把何爽也打懵了,崇敬顿生,想还得是老卫,比他那拙劣的三言两语不知高超到哪里去。卫颀笑道:“我也就姑妄言之,孟兄姑妄听之。说起来男子汉,大丈夫,确也应该过个情关。这从不曾经历过呢,做人总差点滋味。等过去了回头一看,不过一个女人而已,抛掉那一个,才真真是应有尽有,前途无量。”

他滴酒未沾,竟也微醺了。平时的卫颀从来不会说这么多话,不知是什么驱动着他今夜如此激动,话音一消歇便悔意顿生。何爽却一拍大腿道:“说得好!”不禁觑觑孟寥,却见他始终静静地看着卫伯修,不反驳,不动情,也不接话。

沉默意味着存在外人无法触及的空间,这让卫颀隐隐感到难以把控的不安。酒桌上的气氛短暂地冷结成冰,在彻底滑入深渊之前,孟寥蓦然想通了般,粲然举盏敬卫颀道:“多谢卫兄好酒。”说罢仰脖一饮而尽。

何爽忙不迭拍掌道:“好!爽快!”卫颀神色顿时松快下来,开始招呼他们吃菜。何爽边吃边夸赞嫂夫人的手艺又精进不少,卫颀笑让他也赶快找一个。何爽埋怨将军总不和他提这茬,卫颀笑道:“将军日理万机,诸务缠身,哪有空理会这些。你也别等着将军给你指,自己不会找媒人?”何爽连连挥手道:“麻烦,麻烦!”

灯影里觥筹交错。孟寥吃得很少,几乎不说,却喝得很多。这酒并不辛辣,却呛得他想要流泪。他终于有些醉了。他的酒量原本并不很好。

酒阑灯灺,何爽已烂醉如泥地仰卧于坐榻,孟寥也沉沉伏在桌上。卫颀是愈喝愈清醒的,这时起身要去告诉妻子可以收拾碗筷了,却听见伏在桌子上的人喃喃道:

“聿如。”

卫颀顿住脚步。

他知道这是哪两个字,因为他看过那娘子的过所。

他一席气势恢宏固若金汤的睿语,在这两个字面前謋然土崩瓦解。卫颀不是很能理解究竟什么样的感情让他至于如此,又或者说,感情究竟是什么东西。他还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过甚的情感,包括将军许配给他的妻王氏。每日他下值回来,王氏便柔顺沉默地做饭、洗碗、洗衣裳、替他打水洗脚、服侍他歇下,而后自己在灯下缝补。卫颀有时还嫌灯太亮扰了他睡眠,有时白天公务上受了气,回家言语冷苛,她也安之若素。事实上他们日常几乎没有交流。王氏相貌标致,出身清白,从不识字,柔静恭顺。将军自己娶了这样的夫人,也给卫伯修指了一个这样的妻子,让在外辛劳了一天的卫司录回到家,能舒舒服服当他的一家之主。

他觉得这样很好。

卫颀走到院子里。他没有看见幽暗中妻子的眼神,迈下台阶的那一刻,却陡然地无由一空。

孟寥沉睡着。脊背上荆条的笞痕在滚烫的醉意里燃烧。他已不觉得痛。

杏子庐里,他唤她殷娘子,她环着他颈项,认真道:“我叫聿如。”

她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最后一笔,不知何故绯红飞上双颊,把脸埋在他怀里,再也不肯抬头。

……他从前不觉得一个人的名字有多重要。无论叫什么,她都是她,名字只是一个人在世间的过所,路途中真正重要的东西,上面记不下。

但是现在,孟寥无比感激她曾告诉过他,她叫聿如。当他唤名的时候,这两个字在空烟中凝成了被唤者的形体,于是记忆有枝可栖。她的名字是他行走世间时藏在怀里的护身符。他将凭此抵抗遗忘。他将凭此抵抗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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