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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15.朱门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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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敲窗的人就叩醒了她。聿如乍然惊醒,心脏怦怦跳。窗外道:“阿郎请殷娘子速速过去一趟。”

怀之还在浓睡。聿如睡意朦胧地坐起,凉水盥洗过才清醒些,梳洗罢,轻声向怀之说:“阿姊出去了。”怀之翻过身抱了抱她胳膊,表示听到了,又趴回去接着熟睡。

晨起层云密布,又是阴雨的一天。随家仆匆匆赶到,才知凌晨阿瞻发起烧,挂着眼泪要阿姊,安国公这才忙让人请她过来。

聿如在榻旁坐下。瞻之终于见到熟悉的亲人,委屈的眼泪夺眶而出,小小声问:“阿姊,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阿父?”

这里华丽极了,尊贵极了,可他还是觉得陌生,哪怕外祖父对他很好,他仍然提着一颗心。聿如安抚道:“安国公定会妥善安排,事情急不得,先养好病。”

安国公就在后面坐着,她也只能如此说。

好容易等到阿瞻再次睡着,已过了半个时辰。聿如轻轻起身,跟着出了门。

雨丝飘进回廊,安国公屏退了左右,只让她陪着沿着回廊缓步,缓缓道:“今日请殷娘子来原为弈棋,阿瞻一病,老夫也没了心思。阿瞻这孩子身体娇弱,这一病且需休养。”

又步过一段曲折游廊,踱至一处奇石峥嵘的入口,安国公轻车熟路地点杖而入。但见曲径通幽,竟藏着一个僻静的花园。池塘中,一座水榭帘栊半卷。沿着曲桥进入水榭,早已守候其中的家仆侍候安国公坐好,端上茶点鲜果,便安静退去。

桌上已有半局残棋。安国公笑道:“不思对弈,偏逢残局,又有些心痒。”聿如微微一笑,在对面落座。双方静静对局。

雨中池塘自碧。殷家阿姊始终心无旁骛,丝毫没有想问些什么的意思。

她的话很少,都用在刀刃上。昨日下午一番旁敲侧击,一个接一个递出去的问题,殷娘子皆不卑不亢一一应对,有时问得尖锐,她便三两句话徐徐卸转了力道,避过锋芒,再从平易处拣起来。总答得无可挑剔,态度又始终那么温雅,倒让他很是欣赏。

未几,曲桥上一个人影急急赶来,竟直接进入水榭。这人一身利落短装,看上去像是长途奔赴而来,跪地叉手,喘气道:“禀安国公,消息打探到了。”

安国公执子拈须,并不回头:“说。”

这人犹豫地看了一眼殷家娘子。安国公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斥道:“人家自己叔父的消息,她听不得?”这人赶忙道:“是。小人有眼无珠,没认出殷娘子。”又犹疑了片刻,仿佛很难开口般,终于道:

“殷著作上个月刚刚续弦了。”

聿如抬起眼。安国公似乎有些诧异:“娶的哪家?”

“太原王家,中书舍人王侃之女。”

安国公愣了半晌,冷笑数声,落下一子:“好,好一个显赫的岳丈家!”抿紧了线条坚硬的唇,再不出语。

水面上噗噜噜飞过一只夜鹭。浮萍四下散开,又渐次聚拢。可怜这人退也不是,留也不是,如履薄冰地又继续道:“小人快马加鞭把信送到,殷著作看了信,什么话也没说,他夫人便叫人把小人赶出来了。小人不敢耽搁,只好先赶回洛阳。”

安国公仍不答。聿如打量了这人一番,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跟了一子。

她这一落子,安国公倒看了她一眼。跟着赶来的家令忙忙挥退了这人,替阿郎续了茶,叹道:“阿郎待那殷绍可谓仁至义尽,想当初他初涉隋地,何等局促,是阿郎替他引荐贵人、打通门路,又替他接来子女,他却连续弦这等大事也不知会泰山……”

安国公道:“什么泰山?他的老泰山在京城,大兴,姓王!和我崔家有什么相干?”

家令恨道:“这姓殷的落魄时,只说把阿郎当生身父母来侍奉;一朝攀了高枝,却不思恩义、背德忘本,竟连亲生骨肉也不要,可不是枉为人子、枉为人父!”

聿如任他将叔父贬得一无是处,只放下棋子,端坐凝目不言。安国公看出有家令在场,她一句话也不会说,转头道:“阿福,你莫不是成天只围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转?该干什么干什么。”

屏退了家令,殷娘子却仍不对方才之事发任何评论,只对着棋局坦然道:“该安国公了。”

安国公瞧了她半晌,思想若面前的娘子是男儿身,而他再年轻十岁,两人宦场相逢,倒是棋逢对手,可以有滋有味地斗上一斗。索性搁了棋问:“令叔别娶,不认亲儿,殷娘子看来并不介意?”

聿如方正视着他,道:“叔父自叔母辞世后,十四年抚孤教子,义不再娶。他固然大节不守,小节上却从不轻浮,若早有抛家弃子之意,又何苦千里托人去接了阿瞻阿怀来。只是物离乡贵,人离乡贱。或身不由己,或利欲迷人,却非我做小辈的所能评判。”

这一番话,当辩则辩,当直则直,当曲则曲,诸般意思皆说到了。安国公愈加激赏,忽略了“大节不守”之类的对立之语,饶有兴致问:“令叔娶的是太原王家的女儿,如何谓‘人离乡贱’?”

当真是叔父娶了王娘子,而非反之吗?——可这话以她的身份说出来未免过分,遂只作钝口拙腮,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答,安国公反而更喜欢,更兼听到殷绍为阿柔十四年未曾别娶,虽仍鄙夷女婿,却也心怀稍舒:“殷娘子这一番话,倒叫老夫气也消了。既然那殷绍无福,便教阿瞻留在府上陪伴老夫。阿瞻极像他母亲。”说到末一句,已真真有些卸下防备,动了感情。

聿如早看出今早一番布置皆只为了这个决定。无论叔父是不是真的再娶或入赘,安国公暮年亲情浓厚,铁了心想留下阿瞻,这由不得她,也由不得阿瞻本人。

安国公既已达目的,也无心棋局,徐徐拄杖起身,接着道:“殷娘子和那小女娃不妨一并留下,陪陪阿瞻。那孩子怕生恋家,日常还需殷娘子时时陪伴看护才是。那小女娃也可陪阿瞻说说话,只是切不可吵闹。”聿如也即刻起身施礼道:“安国公好意,我们姊妹叨光过甚,愧不敢受。妾身出身乡野,目光鄙陋,不识金闺,惟长日思家。还求安国公,放我们姊妹归乡。”

安国公不料她这回说话竟如此直截,当下便不怿起来:“阿瞻尚在病中,当姊姊的岂有脱身独逃之理?”不再理她,重重拂袖而去。

聿如抚额,慢慢坐回原位。她知道方才是自己冲动了。对失去自由的强烈厌恶冲昏了她的头脑。若安国公还肯与她对话,还须先稳住对方,再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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