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给我擦着泪,说事情还未到绝境,圣上三日后要传昭上大殿亲审,我哀求斐说我想见她。我想见她,我怕再也见不到她…
湿腐的牢狱未曾磨灭昭的意气,我远就看见她静静盘坐在狱中,形容狼狈…只觉心底一阵冷涩凄苦,我与她隔着一道跃不过的狱门…她一个人该多孤独…我多想陪着她。
昭始终从容平静,嘱咐我照顾好自己,照顾雨芽庄,说她的书还没写完,她房里有剩下的书稿,说她的爹娘从此老无所依,望我常去看看他们…越说越急,像是预见命运后对身边一切最后的安排。我听得崩溃,不住流着泪求昭别再说了…昭轻抚我的泪眼,怕再不说就当真没机会了。昭没有问起陛下会将她如何,也没有叫我救她出去,陛下默许我陪昭吃饭…我想他对昭或许多少含些愧疚罢,陛下不是保不住她,只是更怕表姐再被卷入…他不想为了他以为不值得的人与朝臣纠缠。没有了昭,陛下还有榜眼有状元,有天下蓄势的书生。
苦熬三日,昭被提审至朝上,我没资格去,只好等斐的人传来消息。
闻说那日殿上,言官厉声质问昭这探花郎的来处,对昭指指点点,议论昭的身世父母,一口咬定昭是凭着商人身份以钱财买官,逼陛下彻查礼部上下。昭看透百官惺惺作态的嘴脸,毫不留情揭穿他们:
「你,左谏议大夫赵大人,你并非科举出身,受先皇恩遇封荫,因此为同僚诟病多年。我能成为探花,尔妒否?」
「中书舍人陈大人,你当年科考,是三甲最后一名,与你有婚约的商人女另择了高位进士为夫婿,看着我这贾人出身的探花,尔又妒否?”」
昭睥睨殿上朝臣,孑然一身与之对峙。
「你放肆!」良久不言的陛下厉呵,不过是怕昭的作为再度将他爱的人推入朝臣视线。
「陛下息怒,还望陛下念在沈昭之才,且饶过她罢。」众人意料之外的声音响起,陛下的神色也骤然变得仓皇。
是表姐站在了昭这一边。
昭亦感意外,望向那久仰的女将军,挺直脊梁,拱手深揖。
表姐这浴血沙场的将军,眼睛蓦地红了,涩意自鼻尖蔓延。表姐明白昭的意思。
相逢恨晚。
权力古来多是男人的名利场。她二人是不速之客。这条路上冷眼轻蔑羞辱,她们都亲尝过。虽是初次见面,但灵魂早在踏上这条路时便已共振。
我不敢回想昭彼时该多么痛苦。相逢恨晚,多想听听你的过往…若是我还活着的话。
昭没再看表姐:「罪臣沈昭,听凭陛下处置。只是此事实乃臣仗着与兄长一般无二的面容瞒天过海所为,臣的家人全然不知,还望陛下明察。」
陛下亦不敢再望向满目希冀的爱人,狠了心:「沈昭你欺君罔上,扰乱科考秩序,罪不容诛!赐毒酒自行了结……沈家育才有功,算功过相抵罢。」
昭就此饮下毒酒,头也不回走向殿外,声音轻若浮云:「死有何惧,陛下…我,沈晗…不……我是沈昭。昭…且为天下为娘子殉道…」
「终有一日,换尔等,做笼中鸟,阶下囚。」
倏忽不知想起什么,昭咽下喉头腥意摆手苦笑:「不…她们做不出这种事。她们有一副软心肠,只会将来之不易的权力重新分在尔等手中……又怎么会懂尔等是怎样觊觎她们的身体,亵渎她们的灵魂……」
「该回去了…楹肯定等急了……」
昭的声音虽轻,却字字刺在表姐心头。表姐同我说,那日眼看昭走出宫殿,恍然明白了何为笼中雀。这方殿堂以权力为饵,豢养了他们这些至死方休的笼中雀。
昭的步子愈发沉重,倒在明明日光里。
陛下一如往常下朝,朝臣自昭身旁路过,视若无睹。守在宫门外的我泣不成声,竭力冲入太和门,跪在昭身旁,抱她,唤她,盼着她能再应我一声。我说我来带你回家。
陛下的宦官拦住我,淡淡令道:「沈大人是恶疾缠身病死在家中的。」
我遂带着昭坐上了陛下安排的马车。好似今日什么也没发生。昭靠在我的肩头,我努力抑下抽泣的声音,不敢惊扰昭,骗自己昭是睡着了。
沈家府前的白丧幡已挂了三日。我没敢告诉昭,她被收押那日,伯母便心疾复发病故了。一无所有的沈伯父而立之年方过半却已两鬓苍苍。
我为昭梳洗一新,为她换上她及笄时我送她的朝服。
昭多年不曾再穿彩衣,及笄那日沈家等着昭的只有一场为沈晗准备的祭礼,沈家为「沈晗」上香,为「沈昭」庆生。我想这属于昭的一日不该因为她的兄长而被伤痛填满。沈家不能给她的,我都会给。
我在昭的泪眼里为她更衣。杏花缀霞帔,丹桂点百迭。不知比那束缚她的月白书生服要好看多少。但昭只穿过那一次。算是及笄的放肆。
如今我为她换上,这身朝服会替我永远陪着她。
在太和门时,那传话的人口口声声说圣上惜才,留了昭全尸。若是真惜才,便只用昭之才便是。我倒未曾听闻,才华也分男女?女子之才,便用不得?什么惜才不过都是借口,沈家能幸免于难只是因为昭为探花之事不可声张,也就找不到由头抄家灭族。
史书上会有沈昭浓墨重彩的一笔,但那不是我的昭。她又是如何死在朝臣口诛笔伐之下的,百姓不会知晓。
甚至沈家也未必敢再提起她。
多年后世间或许不再会有人记得她。
这怎么行。
昭,这天下都得记得你。
收拾昭的遗物,是我头一回走入她的住处。
昭留下了书稿和一封给我的信。书稿我按时交给书斋,话本却并未就此画上句号。我给书里的沈晗续写了一个梦,将昭在大殿之上所言整理出来,写成了昑娘子的绝笔。它只是一个话本,即便引起陛下和朝臣的注意,也不过查到昭是著者。还能如何?
那夜昭问我沈晗的责任是什么,昭在信中说遇到我那日就有了答案。她欠沈晗的那条路,被她写在了杂记里,编成了昑娘子的话本。这是她给沈晗写的命。
昭说她还是一直盼着一个无需盛大但正式的及笄礼。她感谢我给了她圆满。
昭说她放不下那仇恨,她书房有一暗格,藏着她搜集的害她兄长之人的把柄。
昭说她从前走这条路,只是想着能光耀门楣,后来看多了世事沧桑看清了我们的处境,她有了自己的道。若是她能在权力场分一杯羹,能不能使这些有所改变…
我找到暗格,手中的信与泪一同滑落。暗格里摆的是沈晗的灵位。罪证被压在灵位之下。
昭被葬在雨芽庄附近的矮山上,我在山上种满了丹桂。这是南平欠她的状元红。
昭长眠在此,春有杏花乘风,秋有丹桂作雨。
十五岁时,丹桂树已比人高。春雨里我撑着伞去寻昭。昭的墓前站着个眼生的姑娘。我走近,姑娘受了惊,后退两步,垂首不敢言。我看到她在流泪。
「我…我叫菡若……」
我原地怔住,她是那个被指婚给昭的女娘。说出这句话,她便泪如雨下,珠泪融入春雨。她不住说着对不起,说是她太懦弱,说若她不一味顺从父命,昭就不会被追查不会暴露…更不会被赐死。油伞从她手上滑落,她人也随之跪入黄泥里,细雨将她的衣裙浸湿,她只是重复着对不起。
不怪她。昭也不会怪她。我在她身侧坐下,将杏花酒浇在昭墓前。
「她不会怪你。她的每一日都做好了一切暴露的准备…她活得很累,只是没有资格求死。如今在此,依旧有我常来看她,有雨芽庄的孩子们陪着她。」
「昭她不怕死,她只怕还会有后来者像她这般死…你且释然罢。」
「若你还是想要弥补,念一本书,施一碗粥,救一个人……都是昭所向的。」
我送走了菡若。
春雨里只剩下我,一岁又一岁。
我劝了菡若,劝过表姐,却劝不动自己。我常想,若初识那几年我阻拦昭的心坚定些,没有那想看女状元郎的私心,是不是昭就不会死。我一直说服不了自己。
杏花酒香在春意里蒸腾,像昭环抱着我,温暖得醉人。探出手,指尖接了一滴泪似的雨水,眼前似乎是那年簪桂的昭…这一回,终于簪上了丹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