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问题很直接,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表象。潘多拉怔了怔。为什么?这个问题她自己似乎从未清晰地问过自己。是因为想要了解那个生下她又想杀死她的母亲法伦缇娜?是因为想弄明白自己这副古怪身体的来源?还是因为受够了被蒙在鼓里、像棋子一样被摆布的无力感?
各种情绪和念头翻涌着,最终汇聚成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
“因为我不想再像个傻瓜一样活着了,伊亚洛斯学长。”她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坚定,紫眸中闪烁着混杂了委屈、不甘和决心的光,“在家里,我是父亲对母亲执念的替代品,是夫人用来维持体面和进行利益交换的工具。在霍格沃茨,我因为一本莫名其妙出现在我手上的书,差点害了朋友,还被人指指点点。我甚至连自己是什么都不清楚!吸血鬼?魅娃?还是什么别的怪物?”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您告诉我阿卡纳尔椰子可以替代血浆,告诉我霍华德家族的历史,告诉我我的血可能对西诺有帮助……我感谢您告诉我这些。但这些都是碎片,是您选择告诉我的部分。我想知道完整的拼图。我想知道是谁解除了《暗夜子嗣》的禁制,为什么偏偏是我拿到了它?我想知道我的血脉到底意味着什么,未来又会面对什么。被动地等待答案,或者依靠别人偶尔的‘施舍’来了解自己……我受够了。”
潘多拉挺直了脊背,尽管心跳如鼓,但她强迫自己不要移开目光。“所以,我想自己调查。从《暗夜子嗣》被解除禁制这件事开始。既然它出现在我面前,也许这就是一个线索,一个……让我能主动做点什么的入口。”
她看着伊亚洛斯,语气带上了一丝恳求,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心:“我知道这很危险,也很可能超出我的能力。但我必须试试。伊亚洛斯学长,您……您能帮助我吗?不是直接给我答案,而是……指点我方向,或者,在我可能犯下致命错误之前,拉我一把?”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炉火持续的轻响和窗外隐约的风声。伊亚洛斯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渐渐淡去,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解读的神情。他珍珠母色的眼眸注视着潘多拉,仿佛在衡量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份情绪的真实重量。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无奈。
“潘多拉,”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真实,少了几分那种完美的温和面具,“‘不想再像个傻瓜一样活着’……这或许是我近来听到过的最有力量的请求之一。”
伊亚洛斯向后靠进高背椅中,珍珠母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流转着复杂的光晕。他没有立即回答,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规律的声响,仿佛在丈量某种无形的节奏。书房里的时间似乎被拉长了,炉火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
“帮助……”他重复着这个词,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不同于以往任何温和笑容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近乎锐利的自嘲,“潘多拉,你知道在纯血的世界里,‘帮助’通常意味着什么吗?”
潘多拉屏住呼吸,摇了摇头。
“意味着投资,意味着债务,意味着将双方的命运之线暂时或永久地缠绕在一起。”伊亚洛斯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意味着你可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不一定是金加隆,可能是信息,可能是未来的某个承诺,甚至是……部分的自由。即使如此,你仍然寻求我的‘帮助’吗?而不是仅仅请求一个进入藏书室的许可?”
潘多拉感到喉咙发干。她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格林格拉斯家的生活早已教会她,任何事情都有价码。她用力点了点头,紫罗兰色的瞳孔里火焰未熄:“我明白。但我愿意为‘知道’付出代价。总好过……为‘无知’付出一切,包括我自己。”
又是一阵沉默。伊亚洛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潘多拉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耳膜上撞击的声音。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轻柔得像羽毛落地。
“很好。”他说,站了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他很高,即使潘多拉坐着,也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此刻,他身上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更具压迫感的气质,如同深水下的潜流。“记住你今晚说过的话,潘多拉。‘不想再像个傻瓜一样活着’。很多人宁愿麻木地活在别人编织的茧房里,因为清醒往往伴随着痛苦。你能选择痛苦,而不是麻木,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气——尽管这勇气可能源于绝望。”
他稍稍俯身,目光与她平齐,珍珠母色的虹膜里映出她紧张而坚定的脸。“我答应你,我会提供你力所能及的指引和必要的保护,避免你因无知而踏入万劫不复的陷阱。作为交换,我希望你答应我三件事。”
“您说。”潘多拉毫不犹豫。
“第一,你在我这里获得的所有信息和帮助,未经我允许,不得透露给任何人,包括西奥多、西诺,甚至是你认为最可信的朋友。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为了他们的。”
“第二,在调查过程中,尤其是涉及你自身血脉和那本《暗夜子嗣》的谜团时,你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你的任何发现、任何异常感觉,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试图独自承担或冒险。”
“第三,”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种近乎凝重的告诫,“在你没有足够的力量和理解之前,不要试图去‘使用’你的血脉带来的任何潜在能力,尤其是与血液、诱惑、生命力相关的部分。那很危险,对他人,更对你自己。”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切开她所有的侥幸。“你答应吗?”
潘多拉没有丝毫犹豫:“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