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底下逐渐露出一个三角形的空间,是两根木头倒下来时撑出的夹角,勉强能容一个人蜷缩在里面。
正如他们所想,里面有个人。
鹿一就是在这一刻暴露在几人的眼下。
他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鹿皮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因为惊恐而放得很大,像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救命啊!别杀我!”
鹿一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劲,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看着眼前三个人,整个人惊恐的往后缩,后背撞上石壁发出声响。他的手里还紧紧的攥着一块碎陶片,即使割到手,也没有放开,手腕却在抖。
斗篷滑落了一角,露出锁骨上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被冻得发紫。
柏熊停住了,他蹲下来,石矛横放在膝上,没有继续逼近。
风雪从头顶的缺口灌进来,卷起细碎的雪沫扑在鹿一脸上。鹿一打了个哆嗦,琥珀色的眼睛里漫上水光,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眨眼。
“巨鹿部落的?”柏熊的声音放低了些。
鹿一没回答,不知道听没听清楚他的问话。寒星注意到了他身下断裂的鹿角,根部有个椭圆的烙印,刻着一只奔跑的鹿影,是巨鹿部落的徽记。
“族长,他应该就是巨鹿部落的人,可能其他人都已经逃了。”
另外两个分队从别的地方过来,路上都没有活物。
柏熊视线转回来,又细看着眼前的少年,“这里就你一个?”
鹿一还是不说话,但柏熊看见他的视线晃了一下,往废墟更深处的黑暗里瞟了一瞬。
那里堆着更多的碎石和焦木,柏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碎石的缝隙间瞥见一截手指,焦黑的,蜷曲着,指甲已经脱落了。
不难看出,这里经历了一场恶战,以生死的代价。
寒星从后面轻轻碰了碰柏熊的手肘。柏熊明白他的意思:这孩子应该是留下来的,唯一的活口了。
“放下。”石风朝鹿一手里那块碎陶片抬了抬下巴,“我不杀你。”
他年龄明显小一些,说话也更简短。鹿一眼睛盯着他没动,呼吸急促起来,胸腔起伏得厉害,斗篷下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寒星能看见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细小的,在苍白的皮肤下跳动着。
风雪忽然更猛了,一股冷气灌进来,鹿一猛地打了个喷嚏。就这一下分神,柏熊已经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温热的,薄薄的皮肉下面是跳得飞快的脉搏。
鹿一的手腕细得惊人,柏熊甚至不敢用力,怕把它捏碎。
“放开我!”鹿一挣扎起来,另一只手胡乱地抓向柏熊的脸,被寒星从后面按住了肩膀。
这么一个动静,柏熊闻到了血的气味,新鲜的血,混着焦糊味和泥土的腥气。他脸色一变。
仔细一看,鹿一右腿的姿势不太对,蜷曲着压在身下,斗篷下面洇出一片暗色。
“你腿伤了。”陈述句。
柏熊的手掌从鹿一的手腕移到他的肩膀,掌心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开始发抖。那种抖法不像是因为冷,更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被人碰了一下。
鹿一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猝不及防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柏熊的手背上,带着温度,滚烫的。
“……”
柏熊的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被那几滴泪烫得微微一缩。
“他们都死了……”鹿一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阿父、阿兄、阿姐…都死了……我醒过来的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柏熊看见他破碎的鹿角上还挂着什么东西——一根编了一半的草绳,末端缀着一颗打磨过的兽牙。那是巨鹿部落给孩子做成年礼的配饰,鹿一的阿爹大概还没编完。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柏熊把石矛递给石风,两只手一起扣住了鹿一的肩膀,小心的将他从那个三角形的缝隙里拖了出来。鹿一轻得出乎意料,像一只被雪压折了腿的幼鹿,被柏熊整个抱起来,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外面的风雪又逐渐变大了,寒星及时递过来厚的斗篷裹住少年,可能是再次接触到温暖,鹿一明显没有刚才那么抗拒,反而是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看样子我们还要再往前找一找,逃离的人应该不会跑太远,而且……”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是大家都知道。这场袭击如果是野人和野兽一起干的,那么早点发现两者的踪迹,说不定还能救些人下来。
“嗯,石风,你先把这孩子带回部落吧!他不能跟着我们,而且需要救治。带回去之后,再叫几个战士来,我们会在路上留下记号。”柏熊把人递过去,右手握拳紧了紧,随后下达命令。
他们也得抓紧时间,第二场雪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