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犯愁地捂住脑袋。
战争下被遗落的营地,没有任何地图会标注这个地方——这是一个不能被轻易找寻到的地方。
“不用担心,安娜,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伯特莱姆神情温和而沉稳。
深夜,一阵突兀的响动惊醒了我。
伯特莱姆比我更早一步,他披好了长袍,将银色面具扣在脸上。
那群幽灵一般的人走近来,我尽量将自己往角落里蜷缩,以降低存在感。
领头的那个与伯特莱姆低声交谈了几句,语速很快,我听不真切。随即,身后的人拖进来一个男人。男人脸色惨白,像是已经被折磨过一轮。
我认出了他是魔法部的一名奥罗。
带头人和伯特莱姆说了什么,伯特莱姆从架子上拿来一瓶试剂,银色面具的巫师往两边侧身为他打开一条路。
透过那些人身影的缝隙,我看见伯特莱姆蹲下身。那名傲罗惊恐地挣扎起来,但立刻被周围的人死死按住。伯特莱姆捏住他的下巴,动作干净利落地将试剂灌进了他嘴里。
那名奥罗开始干呕,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吐出来。那群银色面具巫师纷纷往后退。
我捂住了嘴巴,大气也不敢出。
眼见他在地上打滚、惨叫,身体猛烈地撞击墙壁和桌角。架子上的瓶瓶罐罐被震落,碎裂的玻璃碴扎在他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他在备受折磨,而周围所有人只是冷眼看着他。
最后那名傲罗无法忍受折磨,抽出魔杖,猛地插进了自己的脖子。鲜血涌出,一动不动。
他被拖走,脑袋无力地往后垂着,脖颈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地面上留下一条拖曳的痕迹。
正当我以为他们都将离开时,走在最后的那名“圣徒”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锁住了缩在角落里的我,大步向我走来。
我抱着膝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看他就要一把抓起我——
伯特莱姆拦住了他。
我无法听懂他们在说什么,我猜想伯特莱姆应该是告诉他留着着我还有用处。
那人扫了我一眼,冲伯特莱姆微微点头,转身离开了。
“安娜。”
有人触碰我的肩膀。我吓得尖叫起来,一只手立刻捂住了我的嘴。我闭紧眼睛,又睁开——是伯特莱姆,他摘下了面具,露出那张我熟悉的脸。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那个人?”
“他是组织新抓获的人。”伯特莱姆说道,“为了获取一些重要信息,可他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我看着伯特莱姆的眼睛。
“这就是你经常要做的事,”我说道,“这就是你说的……使命吗。”
伯特莱姆没有说话。
“远不止如此。”他蹲下身与我平视,“从我加入这里开始,我的立场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他低下头,嘴角扬起一个无奈的笑——那再抬头时,那双绿眼睛又变得像从前一样柔和,“抱歉,安娜,吓到你了吗。”
“如果是我呢 ,他们也会对我做这样的事吗?”
伯特莱姆握住我的手腕,“不会,我不会对你做这样的事——永远不会,哪怕他们逼迫我,我也会自己承受一切。”
即便如此,一阵不明原因的寒冷沿着脊椎爬上来。可我还是说服了自己——这是伯特莱姆不得已而为之的,是为了他的外祖父。
伯特莱姆见我没有回答,小心翼翼地问:“你……还是介意刚才的事吗?你在害怕我吗?”
“我是被吓到了。”我反手按住他的手臂,声音软了下来,“但绝不是因为你。我只是为你感到痛心,你要违背心意做这些事,这么多年该多难过。”
伯特莱姆摇了摇头:“这并不难。很多时候只要忘记了自己是谁,像个行尸走肉那样活着,就不会感觉到痛苦。可是你来了,安娜。当我看见你时,我好像又找回了自己。”
我抽了抽鼻子,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可我不想在他面前哭,于是扯出一个笑,伸手指自己:“你是在说看见我这个——落魄又脏兮兮的倒霉鬼吗?”
伯特莱姆笑了,眼里漾开了一圈柔软的光。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能让你暂时获取安全。”他说道。
“什么办法?”我追问道。
伯特莱姆却开始言辞闪烁,目光躲闪,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我着急得几乎想要晃动他的肩膀。
他终于开口,“成为……成为我的女人。”
“……”
他的耳廓浮现出一层薄红,“不,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只是说暂时假装依附于我。他们拿不准你是哪边的人,在等你自己露出破绽,或是外面的局势替他们做出判断。我在这里待的时间很久,待在我身边,他们不会像对待俘虏那样随意处置你。或许依旧会监视你,但绝不会轻易伤害你。”
他像是在陈述一件经过认真权衡之后得出的结论。
“好。”我说,“我要怎么做?”
伯特莱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
“晚上……晚上留在我的房间。”
“就这样?”
他点头。
我并不认为伯特莱姆的提议有什么问题。哪怕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多年不见,可当他站在我面前,我还是愿意相信他。
“带我走吧。”我牵起他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尖微微收拢。我们穿过走道。墙壁两侧的火把跳动着昏黄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伯特莱姆住的房间不大,但比阁楼好太多了。摆放着一张白色的床,靠墙是桌子和椅子,墙角立着一个书架。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旧书页的气息,让人莫名地安心。
我环顾四周,转过头问他:“只要在这里待着就可以了吗?”
伯特莱姆松开我的手,走到桌边把上面几本书摞整齐,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和我待在一起,等他们的注意力从你身上移开。”
“那我们要做什么吗?我的意思是,蒙混过关。”我问道。
伯特莱姆看起来也有些紧张,他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桌沿。
“你饿吗?”他忽然问,“要吃点东西吗?”
我点了点头。
他如释重负地转身去翻柜子,找出了一小块面包、几片干酪和一小壶水,在桌上摆好。然后又去壁炉边拨了拨火,他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倒水,挪椅子,整理床铺上的褶皱。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我的上身靠在墙上,手臂垫在腰后。他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微微曲着,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面某处。
为了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开口提起了在沃尔布加的婚礼上见到柏莎,并称她马上要结婚了,我见到了她为未婚夫,他们看上去很合适。
伯特莱姆抬起头,脸上那层紧绷的神色松动,“真为她高兴,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他真诚地说道。
“啊,对了——”我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笑,“柏莎还告诉我一件事。她说你们那会儿根本没有在交往。伯特莱姆,我到现在才知道这种事,可是那会儿我明明以为你们……”
伯特莱姆摊手,无奈地解释,“你误会了,柏莎确实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女孩,我们总会一起讨论学业,也只是这样。”
我想到那时候我忙于处理自己的事情,却没有真正地留意到到朋友身上的变化,感到一阵羞愧。
我还想说点什么,窗外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伯特莱姆给了我一个眼色。
“什么?”
我没来得及读懂他的眼神,伯特莱姆朝我走来,将我拢进怀里。我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措手不及,他的力量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上半身朝后仰去。
我听见窗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我意识到有人监视我们。
一只手垫住了我的后脑勺,伯特莱姆的手掌覆在那里,指节微微弯曲,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掌心贴着我的头皮,温度从那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汗意。
他比过去高了一些。我被他圈在怀里,视线刚好落在他下巴的位置。他的头发还是浅褐色的,几缕发丝垂下挡住了眉眼。他的身体依旧纤细,却并不单薄。
“外面有人。”他小声说道。
我们就这样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谁也不敢动。
过了不知多久,脚步声远去了。伯特莱姆却没有立即放开我,我有些不自然地推了推他。
“这会是梦吗?”伯特莱姆说。
“什么?”
“从霍格沃茨离开那天,我好像听见你在背后喊我的名字。我却不敢回头,那时候我已经加入了组织。后来我经常会梦到那一天,如果当时我能回头看到你一眼就好了……你是不是很生气。”
我心一软,抚摸上他耳边柔软的发丝,“我当然会生你的气呢,伯特莱姆。毕业会那么重要的日子,你一声不吭地就跑了!可是再见到你的时候,我还是很高兴,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故意那样做的。”
“对不起。”
“我们之间可不能老是互相道歉。”我佯装生气说道,“现在我告诉你,我出现在你眼前——这不是梦。但这里也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你说的没错,安娜。”
伯特莱姆松开了我,他告诉我,两天后是组织的行动日,大部分人都会出去执行任务,留在这里的人很少——那是一个带我跑出去的好时机。
后来我们并肩靠在床上,我听着他的计划,也提起过去的事,我告诉他我和阿尔法德分手的事,他感到吃惊。
“我以为你喜欢他,即使我不明白他吸引你的地方。首先,我听说他的魔药成绩就很糟糕。”伯特莱姆恢复了一惯严肃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