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受欢迎,当时是如此,我为了能够走进纯血巫师的圈子。”我翻了一个身,“我很害怕被抛在一边,我希望自己能够好地融入学校。”
“你很害怕吗?”
“是的。”我想了想说,“我没法形容,那种无法捉摸的未来,让我感到恐惧。我刚来到巫师世界没多久,和我从前生活的样子完全不同,规则也不一样。”
“你现在还会害怕吗。”
“……不会了,”我盯着天花板,“我长大了,伯特莱姆。长大也是一种魔法,它给我注入力量,让我即使光着脚,也能有勇气向前奔跑。”
最后我的眼皮越来越沉。伯特莱姆声音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包裹着我,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伯特莱姆已经不在了。我推开房门,往外走时——没有人拦我。
我发现自己可以在营地范围自由活动。这是好事,即使我依旧被困在这里,无法传送信件。
我爬到营地最高处,朝远方望去。这里附近是一片荒原。枯草在风里低伏,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灰绿色的波浪起起伏伏。荒原上没有路,没有村庄,也没有其余人类活动的痕迹。营地的另一边是悬崖,崖壁陡峭地切下去,底下能看见一条河。
我尝试在周围散步,说是散步,其实是在观察环境,把每一处能走到的角落都记在脑子里。
在荒草丛中,我看到了一具被随意地丢弃的尸体。风从草尖上掠过,枯黄的草茎伏下去又站起来,拂过那具僵硬的躯体。
我认出了那件衣服的料子。
是那名傲罗。
我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远处有几个模糊的身影——是那些“圣徒”,不过此刻他们背对着我,正在往另一个方向走。我蹲下身,视线越过那具尸体的轮廓,望向悬崖下的河流。
一个想法在心里成形。
又过了一天,我在营地转悠的时候,发现了一间废弃的屋子,被石头半掩着,受战争摧毁塌了一半。我原本只是想找个避风的地方坐一会儿,却在角落里踢到了一个木箱。箱子很沉,边角包着铁皮,锁已经锈断了。
我用角落的一根铁棍撬开箱子,里面躺着几把枪。麻瓜的枪支。我认得它们——在菲尔德庄园的时候,我那父亲是个猎枪收藏者,他的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玻璃柜,里面陈列着各种型号的枪械。他偶尔会在周末带着它们出门,回来时身上带着硝烟和泥土的气息。
我猜想,“圣徒”是不屑于碰麻瓜的东西的。对他们来说,这些金属和木头组装起来的物件不过是玩具。他们甚至都懒得动手销毁。
可我知道它能做什么。我的魔杖在被抓来时就被夺走了。眼下我需要它。
箱子里是冲锋枪和步枪,幸运的是,我找到了一把相对小巧的手枪,检查了膛室,从箱子里摸出子弹,装进口袋。我将外套脱下,将枪支裹进衣服里。四下张望,确认没有人盯着我,抱着那团衣服,低着头快步往回走。
我将枪支藏在枕头下。
……在半睡半醒间,我被一阵巨大的动静惊醒。我从床上撑坐起来,伯特莱姆不在房间内。
外面声音很混乱,脚步声、咒语声、东西碎裂的声音,杂乱而紧张。
我的心提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是有人闯进来了吗?
我想到我曾把信息留在了那名奥罗的尸体上,并把他丢下了悬崖下的河里,如果魔法部没有放弃搜索这名奥罗,那么塔夫特就能发现我的信息。
我成功把消息传出去了吗?
是他们来救我的吗?
我摸索到门边,没有急着推门。取出枕头下的枪支,耳朵贴着门板,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有人在喊叫,有东西发出爆破碎裂声,还有咒语,不是那些圣徒们带着异域腔调的咒文。
我拉开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跑下阶梯时,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摔下去,我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膝盖、手肘、肩膀,不知道哪里撞上了台阶的棱角,一阵剧痛从身体的各个方向同时涌上来。
我爬起来,顾不上检查伤口,继续往外跑。
脚底踩到的硬物差点让我滑倒——是一面银色的面具,歪斜在地上,边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不远处有一个人躺在那里呻吟。我认出了他,是那日拦下我和伯特莱姆的圣徒。他显然也发现了我。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一只手正艰难地往旁边摸索,指尖探向掉落在不远处的魔杖。
眼看他就要够到了。我掏出藏在身后的步枪,深吸一口气,对着他叩下了扳机。
枪身的震动几乎让枪从我手中脱落。子弹偏离了方向,从他的脸侧擦过。他咒骂了一声,手指已经握住了魔杖,张嘴要念出咒语。
我来不及想,再次叩击扳机,一发接一发地快速连射。耳朵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浓浓的硝烟味钻进鼻腔。
有一发子弹射中了他的手臂。魔杖从他手中脱落,骨碌碌滚到一边。他没有放弃,仍然挣扎着想去捡,我又往他的腿部补了一枪。
他彻底动不了了,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嘴里发出含糊的、含血的喘息声。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把仍在微微发烫的枪,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控制。
我深深地呼吸着,抬手想往他另一条腿补一枪,扳机却无法扣下——枪卡住了,也许是长久放置后部件生锈。
我后退了几步,丢下手枪,转身往外跑去。脚底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发疼,踩过那些尸体,循着打斗声跑去——我坚信一定是有人来救我了。
越靠近大门,倒下的圣徒就越多。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彻底没了声息。空气中弥漫着魔咒灼烧后的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
快要跑到大门口的时候,一个身戴银色面具站在那里,我下意识地想要逃跑,那人却缓缓从我眼前倒下。
在他倒下身后,另一个身影从光线最刺眼的地方显现出来。
逆光让人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一个轮廓——修长的身躯,魔杖随意地握在身侧,长袍下摆在轻轻翻动。他的身边还跟了几个人,加起来不过一只手的数量,在他们的脚下,是散落的面具和倒下的圣徒。
他解决了最后一个对手,活动着手腕,微微抬起下颌,转过头来,目光穿过硝烟与尘埃,与我对视。
黏腻的液体从我的额头上滑下来,淌过眉心,落在眼皮上。我伸手一抹——指尖一片殷红。是血。我想起来了,刚才从楼梯上摔下来时磕破了头。
我正想要迈步跑向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安娜。”
那声音很轻,是伯特莱姆。他戴着面具,是这附近唯一还站着的圣徒,显得非常惹眼。
黑发青年停下脚步,握着魔杖抬手指向他。
我本能地冲了出去,站在他们两人之间。
“等一等,你不能对他动手!”
黑发青年微微眯起眼睛,丝毫没有放下魔杖的意思。他身后的人面面相觑,对我的举动感到困惑。
“他是伯特莱姆!”我着急地喊道,声音在周围撞出回响,“你认识他,伯特莱姆·里格!”
“快把面具摘掉,伯特莱姆,让我们看见你的脸。”我转过头,朝着身后隐在阴影中的身影喊道。
伯特莱姆没有动。
“你们一定认识对方。”我继续说,“你们都在鼻涕虫俱乐部,斯拉格霍恩教授很喜欢你们,总是把大家叫到一起,讨论那些制作魔药的心得——”
“安娜,这里不是霍格沃茨。”
汤姆打断了我的话,径直走到我面前。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指腹已经擦过我的皮肤,带着一种温柔的力道,抹去了我眼皮上那道黏腻的血迹,“你受伤了。”
“伯特莱姆救了我,他原本今天还想带着我逃出来。”我抬眼看着他,“这个伤口是我自己摔的——”
汤姆身边的人摘下兜帽——是奥菲莉。她的长发从兜帽里滑落出来,目光里满是费解:“我们跑来救你,你为什么要帮助一个‘异端’的成员呢,沙菲克小姐?”
“你应该已经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还要阻止我。”汤姆说。
我努力争辩,“伯特莱姆只是被迫留在这里,我没法和你解释,汤姆,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来,让我来和他说。”
我边说着边后退,转身跑到伯特莱姆跟前,朝他伸出手。
“伯特莱姆,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丢掉那该死的面具,和我一起离开这里,我们再想办法把阿尔弗雷曼先生救出来。”
“从来就没有全身而退。”伯特莱姆握住我的手,把一根魔杖放在我的手中,我认出那是原本属于我的魔杖,“我已经被改变了,安娜。无法再回到过去了。对不起——我知道你可能都不愿意听我说对不起……我不能走。这是你的魔杖,我找到了它,现在你可以离开这里了。”
“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愤怒和急切填充了我的胸口,“你还记得我们的承诺吗,我们明明说好的要一起想办法离开这里……”
伯特莱姆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摘掉面具。
“那么,就当我是个骗子吧”,我听出面具下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抖,“这里交给我。我会处理好这里,没有人会再怀疑你,你也不会被追踪。”
即使身处危险,他似乎还想要宽慰我,“我没有要送死,安娜,我只是不能跟你一起走……不用担心我。”
“不,无论如何我得带走你……”
手腕从身后被扣住,一股带着不容挣脱的、冷静的钳制力量,拉着我往后走。
我惊呼出声,“你做什么?放开我!”
“伯特莱姆·里格是“异端”的核心人物,这群人之所以能非法潜入英国境内,全靠他在暗中接应。你说——要是我把他交给塔夫特,他是不是愿意让出更多利益来换?”汤姆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可我知道,他绝不是说着玩的。
“今天我是来救你的。”他多了几分冷意,“不过,安娜·莎菲克,如果你再多说一句,我很难保证不对他动手。”
我的眼睛微微睁大。
脑海里闪过许多之前不曾留意的细节——那晚“异端”的头领和伯特莱姆对话时,语气里带着的那种审慎的尊重,不像是对下属的命令。比如自从我对外成了“他的人”之后,没有人再来威胁我,我甚至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走动——而不像那名傲罗,成为一具被丢弃在荒原上的尸体。
原来伯特莱姆在这里的位置,远比我想象的要重要。
我动了动嘴巴,一时说不出话。
被汤姆拉着跌跌撞撞往外走的时候,我不由地回头,看向身后那个逐渐远去的、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
伯特莱姆也正望着我。
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并不是不想走。而是他清楚顶着“异端”的核心身份,一旦离开,要面对的不只是组织的追捕。
伯特莱姆站在原地,银色的面具覆盖着他的脸,我看不见任何表情。
我看见了那双眼睛,从面具缝隙里望过来的、那双湖绿色的、温柔得几乎要碎掉的眼睛。
直到拐角处的墙壁彻底挡住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