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厄看来,明秋与寻常人不一样。
一般来说,揣测人的心思,无外乎几种。譬如说不要,那就是要;抑或有什么说什么,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但明秋不一样。
明秋的表达,往往既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的。当他嘴上说好的时候,心中可能是好,也可能是不好,反之同理。但有一点又在所有规则之上,那就是明秋反感他人擅自揣测他的心思。
这点对沉厄尤甚。
沉厄如果不猜明秋的心思,只是照着他说的话去做,明秋也许会因此而感到失落,但他不会生气。然而,倘若沉厄一旦会错了意,那他就完蛋了,往后他就算是给明秋赔数不清的不是,明秋也未必会给他个好脸色。似这样的教训吃的多了,沉厄面对明秋,其实多少有些战战兢兢,况且他们又分开了段时间,而今重逢,惊喜之外,沉厄只觉比从前更紧张了。
明秋说他辟谷,不愿进食,那沉厄就权当他是真不想吃,不然万一沉厄点的菜真不合明秋的口味,那他又是作死。有琢磨饭菜的功夫,倒不如好生沐浴更衣,毕竟……而今的沉厄身无长物,唯一还算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他这张新捏的俊脸,和新生的躯体了。
当然,沉厄很清楚,明秋之所以喜欢他,纯粹只是因为他喜欢他这个人,至于沉厄到底变成什么模样,明秋私心里根本不在意,但……五色泥灌注灵魂之后,只会化作一个基础的人形,五官肌理各种细节都模糊不清,具体还得依靠施法之人用心雕琢,也就是说,沉厄如今的相貌、身材,每一处细节,都是明秋亲手幻化的。明秋将他变成如今的模样,沉厄不信他会对他的容貌身体完全无感,再怎么样,他将自己收拾的干净齐整,出现在明秋的面前,势必要比灰头土脸来得强。
一个时辰的时间,只是沐浴的话,对于沉厄可谓十分充裕了。他换好干净的中衣,带着一身湿热的水汽与擦得半干的长发坐在屋中铜镜前,不自觉的仔细端详起了自己如今的面容。
这不是沉厄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了。看了几十年自己原本的相貌,突然改头换面,任谁都会难以习惯,产生不真实的感觉,甚至是抗拒去面对。沉厄最初醒来时,也是如此,但渐渐地,沉厄强行说服自己去接受,——只要他的思想、他的灵魂,始终都还是属于他自己的,那么又何须去在意一副外在的皮囊呢?
即便复生非他所愿,可既然已经如此,那么他的余生,势必是要与之共同度过的,除了习惯和接受,沉厄没有其他任何的选择。
——他与明秋亦如是。
沉厄并不是自我认知不明确的人,他清楚自己的相貌优势,前世也曾毫无负担的对此善加利用,但是要“勾引”明秋,还是让沉厄心理压力巨大。最重要的是,他到底要怎样,才能既让明秋心软,又不让明秋误会,令他们的关系徒增复杂性呢?
他分明想要与明秋在情爱上泾渭分明,做出的行为却又是主动的“色诱”,期望以此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沉厄禁不住的谴责自己,他这何尝不算是道德败坏的禽兽之举呢?
“唉——”
沉厄长长叹息:他到底应该怎么办?
“笃、笃、笃。”
敲门声准时响起,不早不晚,恰好是一个时辰。若不是沉厄之前全无感应,他都要怀疑明秋是不是故意在附近徘徊,到点了才上来敲得门,要不然怎么会如此准点?
沉厄霍然立起,同手同脚的三两步跨到门前开门,他身上沐浴的水汽已散,只有头发因为长而密,再怎样擦也依旧带着微微的湿意,披散在身后,将中衣肩背处的布料都微微洇湿了一片。明秋立在客房门口,震惊的盯着沉厄松垮的领口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下午的光线格外的好,明秋甚至能够看得清楚沉厄肌肤上细微的绒毛,不知是汗还是发丝间凝结的水珠,正从他的耳后,顺着脖颈的弧度往下坠,一直到锁骨,最后再滑落至衣襟之下。明秋整个人好似被定在了原地,他迅速垂眸,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迈进去。
“我……是不是,是不是来早了?”
明秋尴尬的耳朵都烫了,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领口,对沉厄说:“你,那个……你要不要,先把衣服穿整齐?”
沉厄:“……”
沉厄想过自己的“色诱”大概效果不会太好,但他没有想到,居然会直接出师未捷身先死,无语凝噎片刻,沉厄点头道:“嗯,我去穿,你先进屋坐下稍等片刻——”
“不用,”沉厄话音未落,明秋已经拒绝:“我在外面等就好,也不差这一时片刻。”
免得沉厄多心,怀疑他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毕竟有些事情,有嘴也说不清,何况明秋本来就不擅言辞。
……等等?
明秋脑中一个激灵,渐渐有些琢磨过来:沉厄现在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刚洗完澡,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就算洗的再干净仔细,也用不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会来不及穿衣服呢?!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只有沉厄是故意的。
因为沉厄知道他有多喜欢他,所以……他故意给他下套,想要借此来站在道德的高点,羞辱谴责他,甚至是逼迫他,答应一些他原本未必会答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