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昆仑到缃城,若能御剑是最快的,但沉厄不大想要与木长臻同行,所以他还是坚持用纸鹤,飞了整整一天一夜。
沉厄还是太了解木长臻了,何况木长臻的想法并不难猜:他只要能说服沉厄御剑同行,那么到了缃城之后,木长臻定然也不可能立即返回昆仑,他想要与明秋见面,或者木长臻有自己的话想要与明秋说。不过,这点沉厄就管不着了,他只负责杜绝让明秋见到他和木长臻在一起的可能性,以免节外生枝。至于之后,木长臻会不会私下再去找明秋,沉厄就没有干涉的兴致了。
毕竟,只要与他无干,哪怕那两个人背地里打起来,都不关沉厄什么事。
沉厄上一次到缃城,已经是他十几岁时候的事情了,那时候沉家还没出事,沉厄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少年人,颇有些附庸风雅的兴致。缃城的桃花素有名声,可是说来也巧,明明缃城就在雍山脚下,距离沉家并不远,但是十几年来,沉厄居然每年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错过了春日的花期。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不去想它的时候,并不会觉得怎样,但是一旦脑子里转到,就不论如何也要达成目的了,当年的沉厄便是如此。
他觉得自己离得缃城这样近,却竟那么多年也不曾得见缃城那传说中如烟似霞的漫山桃花,这着实说不过去,再加上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自己以为长大,颇有些叛逆的年纪,于是沉厄那会儿就更不得了了。他不仅要去缃城看桃花,还想要在缃城住上一两个月,呆够整个春日的花期。
沉厄这样的打算,他的父母、祖母自然是不同意的。他们把他宠坏了,以至于当年的沉厄,实在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应都需侍从婢女伺候周全的小少爷,再加上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是以沉厄自小到大,不论去哪里,也都是与父母长辈同行,何曾一个人去过外面?
他闹着要去缃城也还罢了,竟然还打算住上月余,这显然叫这件事愈发的不切实际。——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如果沉厄能接受自己的母亲和祖母与他同去缃城的话。
但正值青春期的沉厄,显然是不接受的。于是最后,沉厄收拾了些自己攒的零花钱,决心离家出走了。
他就这样一个人跑去了缃城,无比顺利的租到了客栈最好的房间,客栈的老板小厮都对他极其关照,而那时的沉厄未经世事,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出任何异常,只是单纯的以为,这世上当真处处是好人,全然没有想过,自己“偷偷”跑到缃城,沉家也仍在暗中帮他各处打点安排,他所以为的长大与独立,不过是在长辈关爱默许下的一场过家家罢了。
收回思绪,沉厄恍惚竟对曾经的自己,生出了一丝厌恶。
如果他现在,再遇见如当年的自己一般的人,沉厄想,他是会嗤之以鼻的。经历过太多事情以后,沉厄居然有些见不得那样纯粹天真,无忧无虑的人了。
……
几十年的时间虽长,却还不至于改变一座小城的格局。缃城的主要布局一如往昔,只是街边两旁的店铺换了又换,几乎已经与沉厄的记忆完全对不上了,他慢步走在街上,旧地重游、人事全非,从前的一切似真似幻,恍然如梦,以至于沉厄短暂升起了一丝想要彻底抛却从前,只做现在的沉厄的念头。
——若他真能忘却过去,该有多好。
人被经历所造就,可是沉厄所经受的一切,已经让他不知道应该怎样鲜活的面对未来的岁月了。明秋为他塑造了多么年轻有活力的身体,偏偏其中住着一个枯朽如灰的魂魄,这真是何其浪费。
“嘭嘭”
沉厄抬手按上心口,他敏锐的意识到,他的心跳好像突然变快了一点,那种熟悉的,冥冥之中被牵引拉扯,渴望靠近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
所以,这也就意味着……明秋,真的在他的附近。
不知是因为他生出了即将能够抓到明秋的念头,还是因为靠得近了,所以牵引力变强,沉厄只觉自己的心跳愈发明显,以至于到有些心慌的程度。他实际上并不头晕,可环顾四周,却又仿佛有种天旋地转之感,一只土狗从他的脚边蹿过,它“汪”的一声吠叫,惊得沉厄乱跳的心发颤,他只觉自己像是丢了魂,这会儿才终于被这声狗叫略唤回了些,沉厄的视线下意识的追着那只狗的方向去,只见它欢快的跳进了一间医馆,——这是为数不多,几十年来仍旧未改的店铺。
沉厄怔怔的,脚底下没动,他既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望着那医馆陈旧的木门若有所思,——他记得,当年,这间医馆的主人还是个姓赵的大夫,中年人,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膝下有两儿一女。如今,也不知这位赵大夫还在不在世,儿女又都如何了,这家医馆,现下又是谁当家?
明秋……他会在这里面吗?
沉厄终于迈步,却几乎是以挪动的速度,一点一点的靠近那家医馆的大门。方才的那只土狗,此刻居然又从门里一下越过门槛,撒着欢的蹦跳了出来,它不留神,竟险些扑到沉厄的腿上,沉厄倒不生气,索性也蹲下身去逗它玩,那狗围着沉厄转着圈的嗅他,它望着沉厄的眼睛亮亮的,还主动去蹭沉厄的手,沉厄从前的体质并不吸引小动物,他两辈子头一次面对这样过分的热情,难免有些受宠若惊,“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有名字吗?”这狗虽然只是条最普通的黄色土狗,却被洗的干干净净,皮毛油亮,一看就是有主人的,但沉厄也不知怎的,就是想要调戏它一下,“这么喜欢我?不怕我把你拐回家,炖一锅狗肉?”
黄狗“呜呜”的小声叫了两声,兴许是真听懂了,心里生气,它又抛下了沉厄,转头冲进了医馆,沉厄觉得好玩,拍拍手站起身,却冷不防对上了一双他日思夜想,可在真正见到时,还是会本能的摒息,叫他指尖发凉的眼睛。
沉厄的声音干涩:“明……秋。”
“嗯。”
明秋见到沉厄,脸上并没有多出什么显而易见的表情,沉厄甚至从他的眼中,观察不到一丝一毫对自己的情感波动,唯有明秋弯身去将脚边那只土狗抱起时,沉厄竟然从他的神情中,见到了些许温柔。
明秋动作娴熟的将狗抱在怀里,一手揉着它的狗头,一面轻声细语的说:“阿宝乖,不许吵。”
沉厄:“……”
沉厄僵在原地。
沉厄瞳孔地震。
他一时间不知道是应该先震惊于明秋居然养了一只狗,还将狗养的膘肥体壮、油光水滑,还是应该先震惊明秋居然给狗起名叫阿宝?!
哈?
阿宝?!
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土狗明秋也能当个宝吗?!
沉厄心情复杂,犹如打翻了五味瓶般难以明辨,他定睛将明秋从头到脚认真打量了一番,这才总算稍许放了点心。沉厄也没有想到,自己与明秋重逢后的第一句话,居然不是问好也不是叙旧,而是对他说:“你的气色,比几个月前要好许多。”
明秋:“……”
明秋原本还想要礼貌微笑的唇角僵住,一时间琢磨不透沉厄说得是真心话,还是在嘲讽他。明秋疏离的冲着沉厄微微点了点头,说:“谢谢。”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相顾无言,就这样莫名其妙的陷入了一种僵持的尴尬状态。阿宝不耐的在明秋怀里扭了扭,明秋拍拍它,于是阿宝将狗头靠在明秋的肩上,又乖巧的不挣扎了。明秋试着明示沉厄:“我还有事,恐怕没有时间与你……在此说话。”
明秋原本想说叙旧,但他仔细想了想,他与沉厄似乎并没有旧,就算是有,也都不大愉快,还是不提为妙。
沉厄被明秋的这句话惊醒,他无暇细想明秋心中的弯弯绕绕,只是生怕明秋又要消失,于是,沉厄赶忙坦白道:“没事,没事!你什么时候有空都好,明秋,我是专程来缃城找你的。”
明秋:“啊?”
明秋恍然:“那你是来……找我报仇的?”
沉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