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厄立即摇头否认：“当然不是。我与你何来仇怨？我……我只是……明秋，此事说来话长，站在大街上，确实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我们……如果你有空的话，你可愿意与我，换一处说话？”

明秋点点头，问：“好。你要换哪里。”

沉厄：“……”

沉厄小心翼翼的问：“不知你现在的住处？”

明秋微微皱眉，他摇头说：“我住的地方，你恐怕不大喜欢。我们还是寻一处客栈说话吧。”

“怎么会？”沉厄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他道：“你能住的地方，难道我就住不得么？何况……明秋，我不能离得你太远，否则，否则我就会心慌、气短、夜不能寐、浑身不适……这也是我来找你，要与你说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明秋：？

沉厄说的这些症状，着实有点严重，明秋狐疑的看着他，幸而沉厄连夜赶路，此刻的脸色满是疲惫，瞧着的确算不上健康。明秋腾出一只手来，对沉厄道：“你身体哪里不好，我帮你把脉看看。”

沉厄将手背到身后连连摇头，他道：“我不是身体不好，我是……这话确实不方便在外面说，明秋，若你实在不愿意带我回家，那我们先找间客栈说话，也行。”

在明秋不愿意的时候，想要说动他，是很难的，如果太过坚持，只会适得其反。但沉厄深信，明秋此刻不愿意带他回家，不代表能永远忍心他住客栈。大不了，大不了……他就暂且退一步，先在客栈住着，慢慢磨。

明秋点点头，他没有兴趣深究沉厄的反复无常，只是道：“随你。你住哪间客栈？我先将阿宝送回家，然后就来找你。”

沉厄：“……”

沉厄听见明秋那句“先将阿宝送回家”，再看看明秋真当个宝抱着的狗，竟无语凝噎，好一会儿才僵硬的点了点头，随便报了个不远处客栈的名字，说：“我等你。”

明秋：“嗯。”

沉厄见他抱着狗就要走，鬼使神差的，居然又挡在了明秋的身前，他脑子里发空，嘴巴却不由自主的胡言乱语，说道：“那个，快中午了，明秋你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买，好不好？”

明秋：“……”

事出反常必有妖，沉厄表现得太过殷勤，反而令明秋心中不定，他谨慎的拒绝道：“不用了。我辟谷，无需进食。你如果有什么想吃的……你先用膳？我过一个时辰再来找你？”

沉厄：“……”

沉厄其实是饿了，但是明秋这话一说，他瞬间什么食欲也没有了。沉厄尴尬的勉强笑了笑，说：“哈哈，没事，不用那么麻烦，你把狗……把阿宝送回家就来找我吧，我也没什么想吃的，我就是问问，哈哈。”

明秋：“……哦。”

明秋又看了沉厄一眼，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有问出口，只是道：“那我先走了。半个时辰后客栈见。”

沉厄想要同明秋回一声“客栈见”，可是明秋脚步匆匆，并没有给沉厄开口的机会，沉厄本能的想要追上去，最终却还是攥紧了拳，抿着唇没有动作，转头向着客栈快步走去。

……

明秋心神不定，他抱着阿宝，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回了自己暂住的“家”。

那是巷子尽头一处不大的宅子，两层的小楼，面积并不大，一楼是客堂，二楼也只能隔出两间房，一间用来做卧室，另一间里堆满了明秋的笔记、医毒典籍等物，而小楼外院墙内，则是一片空地，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石缸，皆用朱砂符文封紧，里面尽是明秋养的蛊。

明秋不爱与人多话，却又不想住在山林间与世隔绝，他将整个缃城都转了一圈，才挑中了这处屋子：僻静，空间不大，说是凶宅，曾经出过人命，因此周围也没什么邻居，简直就是明秋理想中的住处。

他将自己余下的生命预设的很好，——他可以在这间屋子里养蛊，记录下自己多年来炼药制毒的所得，待到死后，留给积骨山传与后人。闲来无事，明秋会去药馆里帮忙看诊，起初药馆里的大夫看他自己就是一副瘦骨嶙峋的病弱样，并不想用他，明秋便笑道：“君不闻久病成医？在下身患顽疾，病入膏肓，医不好自己，寻常疾病，却还不在话下。”

赵大夫半信半疑，明秋也不争辩，只是留在医馆里看诊了几个病人，问诊用药，无不细致，赵大夫终于放了心，于是与明秋约定好，每三日来药馆看诊一次，若明秋有身体不适的时候，来不了也无妨，只需提前告知便好。

赵大夫又问明秋，诊金怎样算，明秋不缺钱，他对钱也没有兴趣，之所以想要在药馆里义诊，完全只是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所以才会所求皆不得，徒留残躯苟延残喘。明秋生无可恋，但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不说要赎什么罪，却也想要做一点世俗意义上的“好事”。明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做“好事”，因为这样做，显然不会让他就此成为一个“好人”，思来想去，最后，明秋觉得，他大概只是单纯不想在真正的死亡到来前、走马灯回顾自己一生的时候，所能想到的，唯有修罗地狱。

他不为别人，只为了自己，明秋想要哄哄自己——看呐，原来我这一生，也曾过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却在某一天的晚上，听见院子里有轻微的响动，明秋生怕是蛊虫出了问题，夜半下楼去看，却发现，竟然是一只小狗崽从松了的砖墙角钻进了院子里。它是那样的小，明秋将它提起来，捧在掌中，竟只有他的两只手那样大。

小狗的眼睛溜圆，被抓了也不怕，就好奇的盯着明秋看，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明秋的心陡然柔软，他垂下头，试探着用脸颊，蹭了蹭小狗的头顶。

“你愿意与我在一起吗？”

小狗崽听不明白，它柔软的爪子支撑着明秋的下巴想要站起来，最终却只在明秋的掌心打了个滚儿，明秋禁不住的笑了，他将小狗抱在怀里，轻叹着道：“没有人喜欢我，也没有人会想要和我在一起。……你陪着我吧，好不好？”

“呜……嗷！”

……

明秋将阿宝带上楼，关进了房间里，“不要乱跑，知道吗？我尽量早些回来。”

阿宝撒着欢的在房间里跑了两圈，没有搭理明秋，明秋无声的叹了口气，心绪沉沉。

沉厄突然出现来寻他，明秋并不觉得是一件好事。

常言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明秋不想将沉厄揣测的过于残忍，但他多年来面对危险的直觉，从沉厄出现开始，就在敏锐的提醒着明秋，他原本为自己安排的，最后的安稳岁月，恐怕已经无法长久了。

沉厄会是他的劫。

他会死在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