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明秋到他住处的时候，沉厄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还是晕的。

适才半天发生的事就像是做梦一样令他恍惚。

明秋告诉他千万别做自我感动的事，他大可以更直接一点、更贪婪一点的去做他真正想要做的事，当然，那是在明秋死后。明秋见惯了生死，所以他真的完全不在意沉厄在他死后做什么，毕竟不管他做什么，明秋都不会知道，更无力控制，所以他并无所谓。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可以，明秋希望沉厄未来，还是能够找到自我，尽可能的过得幸福。

“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但你的人生还很长，你若真想报答我，就不要浑浑噩噩的虚度光阴。”明秋停顿了片刻，方才决定继续说道，“哪怕你认为自己已经做不到和木长臻在一起，但那又怎么样呢？这个世上并非只有他一个良人。天地广阔，岁月久长，兴许在某时某地，那个可以真正陪伴你一生的人，就会出现在你的身边。”

还剩下半句话，明秋不愿触及沉厄的情伤，因此没有再讲下去——如果他始终无法开始新的生活，那就只能说明，沉厄依旧被过往所牵绊，而沉厄的过往，最大的执念唯二：复仇与木长臻。

为第一桩心愿，沉厄当年搅得修界满城风雨，他报了原本的家仇，却也让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声名狼藉。而后，他为木长臻，再次亲手选择了自己可以预见的结局。

沉厄从来便是这样一个执拗的人。

不论是复仇还是木长臻，他都在最初就很清楚，自己绝不会因此执着而收获什么好的结局，但沉厄从无畏惧，只向心而行。

而这，同样也是沉厄最吸引明秋的特质之一。他引得明秋控制不住的遐想，自己有朝一日，是否也能有幸成为那个被沉厄坚定选择的对象。

如今回头再看，不过都是孤寂之时的妄念罢了。

明秋告诉沉厄：“我可以暂且留你在我家住几日，但不会太长，一则你害怕蛊虫，二则我如今的住处不大，你总不能夜夜打地铺，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你今天先好好休息，明日，我带你去牙行看看，有没有离我住处近些的屋子能租。”

沉厄：“嗯……啊？”

沉厄不大理解，这缃城总共就这么大，若不能和明秋住在一起，那住客栈和租房又有什么差别呢？

明秋却是误会了：“你不愿意？”

“不不不，当然不是！”沉厄吓得赶忙解释，“我只是觉得不妨碍，打地铺也很好，不需要另外租房，我想和你在一起！”

明秋：“……”

明秋默了默，才说：“可是我不太想和你住在一起，沉厄，我每天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很忙。”

“所以，我顾不上你。”

沉厄这个人很好养活，因为他真的过过很久的苦日子，但同样的，他的生活能力极差，不会做饭不会洗衣，凡是日常生活中的琐碎事他都不会，油盐酱醋摆在一起，沉厄都未必分得清。从前他是修士，有灵力，所以这些问题都很好解决，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沉厄，要么他自己努力适应学会这些，要么就只能有人替他周全一切。几个月前的明秋很愿意为他做这些事，可那是几个月前，现在的明秋很忙，他的生命是倒计时，但他需要做的事情却还有很多，明秋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真神，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将沉厄照顾的井井有条。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明秋自己私心里不愿意，他又不是沉厄的小厮，小厮还有月钱拿呢，他无缘无故的上赶着伺候做什么，他又不是脑子有问题。

明秋的这一番话，落在沉厄的耳中，简直不亚于雷击，几乎完全推翻了他此前对自己的认知。

他……其实才是那个没有正常生活能力的人。

此前一段时间，一直在照料着他的人，是明秋。

沉厄想起了自己沉睡时的记忆——明秋原本，也是一个不擅凡人生活的人。

他原本也不会做饭，明秋是因为他，才会想到要去练厨艺，而后被油烫、被烟熏，手指不慎割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这些，全部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沉厄的心情复杂无比，一时竟然到了失语不知该怎样表达的地步。他只觉脑子里好像搅了一团浆糊，让沉厄既无法面对自己，也耻于面对明秋。他就在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下，跟着明秋回到了他现在的“家”，不过只间隔了几条街，可沉厄竟然无法回忆中间的路途与过程，简直宛如梦游一般。

明秋早就察觉到沉厄状态有异，但他并没有多好奇，毕竟沉厄之前也常如此，不去管他，过一阵他自己也就好了，若是明秋多嘴去问，没准反而触霉头，且在这件事上，明秋认识到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当一个人情绪不好的时候，如果你想要去宽慰他，首先要判断一件事，那就是你是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如果他想要你安慰他，那这叫温柔解语，两人可以互诉衷肠。同样的，反过来说，如果你不是他期待的人，却做了这样的事，那么多管闲事的结果，显然只会讨人嫌。

明秋禁不住有些淡淡自嘲的想，当然，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在明白期待的人永远不会真正在意你的时候，你最好学会快速控制自己的情绪。

气坏了身体可不值当。

虽然不确定沉厄是否在听，但在开门前，明秋还是负责任的善意提醒：“你放心，蛊虫都在蛊坛里，我用符文封印的好好的，连一点声音也不会发出来。若你实在是害怕……不然，将眼睛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