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沉厄身死已过十年,没有人再对他的死亡存疑,因此沉家附近布置的各路法阵,早都已撤走或失效。反而是沉厄设置的血脉结界,依旧在他死后,长久的守护着这座破败的老宅院。
血脉结界的原理,几乎可以说是所有守护结界里最简单的,但简单也就意味着它极其死板:除却设置阵法之人的鲜血,它谁也不会认。
沉厄沉默的注视着自己在矮墙阵眼处按上的几个新鲜血手印,即便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结果,但在真正面对的时候,沉厄依旧很难不感到失望。
沉厄说:“我终究不再是那个人了。”
明秋沉默,他想要安慰沉厄,可是思量许久,最终也只说出来了一句:“你自己知道自己是谁,这就足够了。”
沉厄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我自己知道?”
“以何为凭呢?”沉厄盯住明秋的眼睛,缓缓的道:“以另一个人,另一幅面貌,另一个身份生活,天长日久后,我到底算是哪一个人?”
“沉厄有沉厄的父母、亲友、仇敌。属于他的人生,在十年前就已经结束,如今只余故人故事。而我,与他毫不相干。”沉厄握住明秋的肩,倾身靠近他:“明秋,现在的我,是你的造物。所以你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你告诉我啊!”
“你为什么不说话?”沉厄不自觉的越来越用力,“而今这世上,唯一与我真正有关的人就是你!明秋,你说啊,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沉厄看不见自己眼中的偏执与狰狞,可明秋却需要全盘承接这一切,他张了张口,却终究无法给出回答。最后,明秋只是很轻声的说:“沉厄,你松手吧,你抓疼我了。”
“而且,”明秋低头,看向沉厄尚在流血的左手:“你的伤口又裂开了。我先帮你重新包扎吧。”
沉厄有无穷激烈的情绪想要发泄,人总有这样的时候,或想破口大骂、或要摔摔打打,但不论用怎样的方式,归根到底都需要自己去化解与承受。然而,明秋对于沉厄确实一个例外的存在,当沉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总是在明秋的身上发泄一切。
“你不应该对我这样好。”沉厄看着正为自己重新上药包扎的明秋,说:“我根本不配你这样待我。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吗明秋?我真想上你,看你在我身下痛哭求饶的模样。”
明秋:“……”
明秋的动作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这两天,你的左手尽量不要再用力了。”
“如果你觉得,看见我痛苦,你会好受些,那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做吧。”
不存在任何情感连结的身体连结,对于明秋来说,和打他一顿、捅他一刀没有太大的区别,因为它本质上不过是种报复行为。明秋知道沉厄对他的情感非常复杂,但这样复杂的情感,它不变的底色,始终都是一种深沉的恨意,扭曲、疯狂,伤人害己。
沉厄抽回手,说:“我瞎说的,抱歉。”
“你先回客栈吧,或者随便做点你想做的事,暂时不用管我。”沉厄很快的抱了明秋一下,就转过身去了,“我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
明秋答应了一声,说:“好。”便不再多言什么,只说:“我在客栈等你。”
沉厄点点头,向着明秋摆了摆手。明秋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样走回客栈的,直到他关好门,怔怔的在椅子上坐下,整个人仍有一种失魂落魄的恍惚之感。
明秋缓慢的将自己的手掌按贴在自己的心口上,如果不是他尚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跳动,明秋几乎要以为,他的胸腔之中,早就已经空洞了。
怎么会这样难过?
说好的不抱期待,就不会失望呢?
为什么仍旧还是改不掉痴心妄想?
明秋感觉自己是一个没有自尊的人,他总是一次次的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他在沉厄面前是有尊严的,可实际上,他在沉厄的眼里,始终都算不上一个“人”。明秋并不怀疑沉厄离不开他这件事,这很正常,胎儿都是离不开母体的,但他终有一日,需要剪断连结的脐带,当那一刻降临的时候,沉厄或许会真心实意的痛苦,但很快,他就会意识到,只有这根脐带断开,他才可以获得真正的自由。
明秋从储物空间取出封霜匕,搬出典籍摊开手札,开始继续研究化解封霜匕寒毒的药方。
这是他今生仅剩的未竟之事了。
若不是为这一桩承诺,哪怕是要明秋明天就死,他也没什么可值得犹豫。
冬日的天色总是黑的格外早,年节的街市因为暂停宵禁,倒是热闹的很。明秋苦无头绪,打开窗户望了一会儿长街上的灯火笑闹,似乎他自己的冷清孤寂也驱散了些。
隔壁房间传来很轻微的开合门声。是沉厄回来了。
他在屋外能看见明秋的房里亮着灯,但沉厄没有来。
明秋琢磨不透自己现在在想些什么,抑或他其实什么也没想,心中空无一物,偏生要寻烦恼。
明秋合上窗户,继续坐回了桌案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