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温煦,大片飞鸟掠过蓝天,低飞着落下去。
头发乌黑的少年趴在窗边,窗户的帘子被封着,隐隐约约有几缕阳光透进来。
蒲疏伸出手指去触摸那微弱的光线,阳光从他的指尖跑出去,落到指甲上,他又用另一个根手指去碰那指甲上的阳光。
他眉眼清澈温和,小动物一般,有种天然的纯真,对待所有事物都是珍视而好奇的。
一只麻雀扑腾着翅膀落到窗外,啁啾地叫了一声。
蒲疏停下动作,耳朵贴在窗户上,从阳光透进来的缝隙往外看。
麻雀往这边跳了几下,歪了歪头,乌黑的圆眼生动有趣。
少年轻轻笑出声,手指拨动锁扣,掀开窗户的帘子,更多的阳光洒在他身上。
蒲疏闭了闭眼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忍不住“哇”了一声,窗外的麻雀便警觉地顿住。
“小家伙,吓到你了。”一字一顿,他说得很慢,张口时也有些艰难,嘴唇翕动着,几秒才能发出正确的音节。
蒲疏弯着眉眼默默盯着小麻雀,半分钟后回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墙壁上的时钟,推开玻璃,向麻雀伸出手。
灰褐色的小家伙眨眨眼睛,低头啄自己的胸前,蒲疏的手慢慢往前动了一下,和它只差毫米的距离,似乎已经感受到这份温暖和活力。
咔哒一声响,冰冷而毫无起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1011号。”
蒲疏手指轻颤,在那一瞬间轻抵上麻雀的身体,感受到它有力跳动的脉搏。
小麻雀立刻便受惊般张开翅膀飞向蓝天。
蒲疏不自觉顺着它的背影看去,指尖残留的温度稍纵即逝,他因为阳光而轻眯了一下眼。
两位身穿白色实验服的研究员大步走来,没有和他说任何话。
其中一个戴着手套利落地关上窗户,和旁边的研究员交谈:“将他转移回A23室。”
A23室,那里的房间没有窗户,昼夜依靠冷色的灯光照明。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攥住裤子。
一位研究员站定在他面前,刺鼻冰冷的药剂气味笼罩住他。
“1011号,开窗一次,与界外生命体接触一次,进行终极监控。”
蒲疏跟着他往外走,走廊里同样没有窗户,灯光凄冷死寂。
很快,蒲疏和研究员走入一块巨大的玻璃罩,地面中央的台面上,树立着一个乳白色的仪器。
生物舱。
生物舱整体呈现椭圆形,内侧的观察窗是一块同样形状的玻璃。
蒲疏顺从地躺进去,舱体的玻璃便覆盖上一层浓雾似的薄膜,遮住蒲疏的身体,只显现出他的肩部以上。
下一秒,蒲疏后颈往下两厘米的地方便自发地连接上一根冰冷的生物导管。
舱体开始运行,蒲疏鼻息间是这里富含氧气和营养的仿生组织液的味道,淡淡的,甜杏仁气味。
外面的研究员在控制屏上快速地点击,连接着他的生物导管传来轻微脉冲,一股外来的冷流注入脊椎。
蒲疏在舱内很轻的嗡鸣声中渐渐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眼前已经变成一大片封闭的黑暗。
研究员彻底关闭起了生物舱。
蒲疏伸出手轻敲舱体的玻璃,四周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人,只有他。
他的心跳变得很快,身体因为这片漆黑紧绷起来。
蒲疏不擅长应对这样的情况,尽管这已经是第三次因为开窗接触外面的生物而受到惩罚。
黑暗吞噬着他,蒲疏无法控制地想起清晨停留在他指尖的那一束阳光,还有那只鲜活灵动的小麻雀。
蒲疏接触过的生命并不多,在这漫长的十几个小时里,他只能回想起的只有昨天他意外触碰到的那片落叶,在研究员房间里吹到的晚风,还有和他一样待在这座建筑里的几只幼犬……
他一半因为黑暗和孤单紧张扣着衣服,一边反复地回忆这些触碰,仔细填补被遗忘的细节,直到再也没有什么新的内容,便开始设想再次见到这些事物的场景。
他想收藏一片树叶,拥有一小瓶阳光,在和风里散步。
因为这简单的憧憬,冲散了蒲疏在这片黑暗里的害怕。
他可以尽力遗忘或者控制这种恐惧,但很多次黑暗中的无助迷茫依旧在他心底刻下深深的烙印。
这次,蒲疏被提前五个小时放出生物舱。
研究员带着他,来到A23室。
蒲疏眉眼微微垂下,往走廊尽头看去,他想念那间有窗户的房间。
但当他走进A23,看见不远处的黑发少年时,便忘却了这种失落。
偌大的研究所里,蒲疏隐隐约约从其他人类的言行举止中得出,除了生理构造相似,自己和他们好像并不一样。
他们称他“1011号”或“实验体”。
其他人有着和他不一样的名字,听起来很不一样,是有温度和情感的名字。
不仅如此,他们可以自由进出这座建筑,他却不行,他受他们控制,从来没有出去过这里,也从来没有其他人和他说话交谈。
蒲疏很向往有人陪着他,或者其他的小生命也可以,只是不要留他一个人,会让他想起被封闭在生物舱里的时间。
研究员把他送回来锁上门便离开,苍冷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
蒲疏不由得放轻呼吸,上前站在少年背后。
他伸手比了比,面前的人和自己一样高,因为这样的相似而变得开心。
虽然还没有正式认识,可他觉得,眼前的人和外面的研究员不一样。
刚要说些什么,少年便转过身,眉眼轻弯。
蒲疏一下子屏住呼吸,怔愣一秒,戳了戳自己的脸颊,睁大眼睛笑起来:“你是镜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