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长长的山坡。
拖拉机轧出机耕路,树根黄泥间,一道红影蹿过,远远拖着一条弹跳蓬松的大尾巴。
大雨过后,烂泥晒干,沟壑中满是裂缝,爪子踩上去,有石子硌到肉,娇生惯养的小兽只好停下来,舔舔前掌,悻悻地离开山道,朝路边一棵大树攀去。
太热了。
席月几乎同步地想。
小蛮的记忆混乱,像在精神图景里大肆发射海胆,滚哪扎哪,堪称张牙舞爪,应挠尽挠。
席月没有被牵动,冷静向四周求证,这里风景陌生,野生树遮天蔽日,看来已经远离桑山村,甚至比五莲村还要远。
怪不得根本找不到。
小兽歇了一会儿,又拖着尾巴下山,她冲进溪里打滚,抓了条小鱼,一身毛湿了又干,蒙了灰扑扑的一层浮土。
小小的胸腔燃起熊熊烈火,哼,链接,什么链接。
席月一怔,要说不知道她在气什么,看季节看地点,又有几分不祥的预感。她被这个小魔头扯着一路狂奔,从中午奔到傍晚,直到疗养院的门前才停下来,眼看这家伙鬼鬼祟祟爬上了防尘林,探向四楼的一角病室。
席月:……
小兽同样不语,她蛰伏着,等到日落,又见日升,终于抓住破绽,从树梢荡去空调外机,跳上窗台,越过防盗网费了不少功夫,不过得益于这段时间的奔波,毛球瘪了好几圈,她扭动几下,呲溜一声钻进窗户缝。
一昼夜的坚持就为了这一刻,她眼神如冰,站在窗台上,睥睨着整齐的床铺,毫不客气地冲上去踩了两脚。
人不在,床上只残留些痕迹,爪子一顿,嗅了嗅,没错,就是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精神链接的味道。
后退、竖毛——
讨厌狗。
不要狗。
可是她又小又弱,就算龇牙亮爪抗议了,面对本体这个冷心肝,也只是个没什么声量和地位的毛绒球。
况且,席月向来不喜欢她。
……哼,无所谓,她才不稀罕。小兽恶狠狠报复完,甩甩尾巴,刚要撤退,结果正巧瞥到桌上的两块苹果,夏日骄阳越来越毒,犹如快要碎开的燃烧.瓶,这会儿理智回笼,还是要尽快找个地方消暑,可是……
眼前兀地震动起来,一切都发虚发白,只剩一个又大又白的碗,引诱她——削好的,香香的……还是小兔子形状的小苹果……毛耳朵抖动了下,终究没忍住,那就尝一尝,她劝动了自己,下一秒,只见咻的一下,红影扑过去,两口吞掉了。
不能怪她,谁家好人还把苹果摆盘啊。吃人嘴短,小兽舔舔牙,心虚地把评价抬高,小声嘀咕着,可能……是不一样的狗吧。
这一耽搁,逗留的时间拉长,足够游走的链接聚拢、锁定,刹那间,一阵气浪从虚空降下,她被某股气息紧紧环住。
嗯……不是那种整天狂吠、好像人人欠她八百万的狗,很弱,不,是特别特别弱,哪怕链接加深,刻意去寻找,都只能触到一层淡淡的柔软细绒,带着阳光味,分不清是什么品种。
小兽稍加品味,下一秒便爪下无情,把恋恋不舍勾缠上来的触角给挠了。
触角裹着链接猛地一缩,好似打了个趔趄,蜷起来瑟瑟发抖。
更像个加绒又无能的大白毛球。
算你识相。
桃大人心情颇好,耀武扬威跳窗而去。
从那天起,偷吃小苹果成了她的一大乐趣,毕竟,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嘛。
可谁知一来二去,还定点投喂上了,这算什么,桃歪歪脑袋。这些天,她已经弄清链接对象是个连精神体都没有的重病号,搞不懂,人都这样了,怎么还有心情救助流浪小动物?
啧,所以这就是“生活扇了她的左脸,她又慷慨地递上了右脸”的——
大圣母倒霉蛋喽。
啧啧啧。
小熊猫不以为然。
嗟来之食不如偷来的香,她又不需要一直进食,很快兴趣缺缺,有意冷落这个倒霉蛋,开玩笑,她整天斗天斗地离家出走,可是很忙的,哪有时间陪可怜虫玩过家家。
可话是这么说……有时路过疗养院,趴在树枝上打盹,树叶沙沙,遥遥看这个人表情落寞,把碗里氧化的小苹果捞出来吃掉,下次又会换上更大更红的苹果。
跟讨好似的。
……总觉得胸口的毛扎扎的,好像有什么在戳她幼小的良心。
好烦,要不……还是勉为其难去光顾一下吧。
然而,计划还是远远赶不上变化。
没等小兽盘算好下一步,朝不保夕的巨影追赶上来,钳住她拖去了石垲。
“别添乱。”
她被囚进精神图景,本体声音冰冷,落在了牢笼尽头。
精神图景里永远破碎,永远咆哮,她不断下落,直到落得足够深,电闪雷鸣消失,悬停在一片漆黑的深海,这里冰冷刺骨,一切色彩、声音、温度、乃至记忆都渐渐消弭。
磅礴的精神之流如入绝地,连朵浪花都不得翻起。
小兽绝望地合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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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有汝均,北有巫维,都是常磐青的名山,在山区,老宅的春天总是很漫长。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样烦闷到麻木的季节,大人忙着聚会访友,小孩忙着上学嬉戏,家里人来人往,连佣人都新招了一大批,一切看上去温馨祥和,欣欣向荣。
这些向来与她无关,春天意味着痛苦被延长,加之每天不绝于耳的谩骂,说是身在无边地狱里都不为过。
这个四月格外难熬,唯一一个愿意带她玩的小保姆被辞退了,理由是导致大小姐病情恶化。这个指责也不算刁难,大家有目共睹,自闭症大小姐本来还会说几句话,一沉迷游戏光碟,现在退行到连话都不会说了。
医生看过直摇头,说没办法,已经发展到重度,你们还是做好心理准备,这个小孩儿将来大概率不会有自理能力。
席延刚恼羞成怒,砸了DVD,什么社会化训练什么遵医嘱,老子发怒统统不管,更是把这个不争气的废物拽到里间,抽断了一根鸡毛掸子。
鸡毛一绺绺落的到处都是,竹节断面露出毛刺,小孩缩在角落里,胳膊脊背全是血痕,一双眼睛幽幽看他,当然,还是一个字不说。
有时候席延刚觉得她是故意的。
你看什么?他骂道,我还不如养个瞎子瘸子,好歹认我声爹,我生了个什么,啊?你是人吗?
说啊!
不,他又笑了,笑得阴森可怖,就算养只狗都知道摇摇尾巴!
声音太刺耳,交叠着藏在阴暗处更细密的污言秽语,不想听,她便不再看,眼神挪去一边,空落落地投到地上。
这里不是小黑屋,相反有灿烂的春日阳光,从房间这头晒到那头,晒得身上的伤口都暖酥酥的,她不想动,想象自己是一片云,飞得高高的,这样什么痛苦都蛰不到她。
魂游天外的态度果然又刺激到了席延刚,他怒不可遏,摔了一屋破烂,下令要关她禁闭。
后来几天,她便睡在老宅北面最后一间,不知是哪辈奶奶在世时修的佛堂里,这里很静,也好黑,她跪在蒲团上昏昏欲睡,香烛袅袅升起,熏疼了眼睛,连仅有的阳光都看不清了。
幸运地是这次禁闭没有关太久,因为在这个春天的末尾……
席乐出生了。
从此大家族有了新的继承人,她这个残次品也变得可以饶恕了。她没能像云一样飞走,之后数年,她百思不解、诚惶诚恐地做人,得到了一份极其短暂,又足够推倒心墙,令人潸然泪下的爱。
【姐姐——】
她愣了愣,僵在阴影里,死盯着在地毯上咯咯大笑的幼儿,这么一小点,刚刚长牙,还不会说话,朝她一点点爬来。
她不知所措地接住这一小团,耳边比言语先到的,是奶声奶气的心声。
再大一点席乐会说话,就像只小鹦鹉,小嘴叭叭停不下来,让她不堪其扰,还十分擅长整个扎到怀里,哼哼唧唧的,掉着小泪珠。
“姐姐不要难过,不痛不痛……吹吹,吹吹就、就不痛了……”
花种在贫瘠的土地上会生病,生下来洁白,就会一直被侵扰,席乐情绪外放,受到委屈就哭,因而从小到大都是个小哭包。
“姐姐……为什么,呜……为什么妈妈不理我……为什么爸爸……要这样骂我……”
那是他坏。
“……欸?”席乐抽泣着,一边揉眼睛一边小心翼翼地瞅她,“你……你说话啦?”
……席月扭头就走。
“姐姐,姐姐等等我!”小姑娘跌跌撞撞跑上来,像只刚刚学步,一摇一晃的小企鹅,身体紧紧依偎着她,攥住衣角,“再理一下我,好不好好不好。”
当然……大多时候席乐很蠢,小家主拍拍胸脯说要为她声张正义,下一秒就像驱散乌鸦一样冲进闲聊的佣人堆,让这个闭嘴让那个道歉,气得发抖又无计可施,最后只能大叫大哭,弄得这么狼狈,当然逃不过席延刚一顿臭骂。
在大晚上敲开她的房门,挤在床上哭。
这些吵闹的愚蠢的……都很好,只是啊,都太过短暂。
后来席乐长大了,上学后有了热热闹闹的小团体,她越来越忙,越来越会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在家办生日宴,参加夏令营,跳啦啦队操,她坚强开朗,在阳光下奔跑,一次次挥拍击出网球,整个人晒成健康的小麦色。
可能她的世界终于天晴,不需要一个雨女姐姐来打伞,可能太久的依赖和付出总等不到回报,小孩奔了一路,终于累了。
小花长势喜人,却在诡谲的土地上绽开有毒的花汁,她的心声变得浑浊,变得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