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嗯,我姐是不正常,总是慢半拍,笨笨的什么都学不会,整天搞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看样子也不是阿斯,唉,是阿斯就好了那多酷啊,愁死了,丽丽问了好几次,我都不好意思开口。】
【话都说不利索,更谈不上交流了,要一直请人来照顾,很沉重吧,爸爸这么生气也正常,毕竟谁也不想这样。】
【等爸妈去世,姐一直不出嫁,就该我照顾了,这就是他们生老二的目的?真不公平。】
【……会遗传吗,好吓人。】
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席月失去了她唯一的家人。
有时候,面目全非要比未曾拥有更显残忍。
明明再难听的话,再险恶的用心都听过,她早就习惯了,但这次尤为严重,痛苦滂沱,顷刻淋湿全身,青春期难以抑制的情绪如同山洪,悲号愤怒,瞬间爆发。
一举冲破极值,之后,万籁俱灭。
那天,高烧不退的席月爬起来,屋里很黑,有一团毛凑近,在一下下舔她的泪水,她伸手抱紧,脑袋深深埋在热乎乎的厚毛里,瘦弱的身体剧烈颤抖,太久没说话的喉咙呵了一声,和哭了一样。
“原来……”
我是向导啊。
这就是她迷茫十多年,一直在找的答案。
小兽趾高气昂,在暗处都红的发光,对啊,一群老土鳖,呸,老登中登小登,什么自闭症,你是我闪闪发光,注定与众不同的半身。
去上学吧,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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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想起来了,她曾经……还是很爱席月的。
作为精神体,蛮桃从漫长的孤苦中觉醒,寄托着本体最深也最强烈的愿望。
从诞生之初,她就喜欢暖烘烘的地方,喜欢阳光和舒服的风,喜欢轻声细语,喜欢善意和笑声,害怕孤独,怕痛,如果能许愿永远待在某个季节,那就要有安心的抱抱,老旧的珊瑚绒睡衣,毛挨毛在被窝里,壁炉不灭的常磐青冬日。
你看见了我,就是俯身看到了自己,这就是信使的意义。
后来呢,她们的确离开了那个鬼地方,她们拥有了新家,新的家人,也有了想要的生活。
寸草不生的精神图景慢慢化开冻土,萌生花草,又抽出树苗,还用泥土搭成半地穴,木头架好凉房,铺上厚厚的干草甸子,像摇篮一样哄着小兽睡过一个又一个春天。
席月虽然总对生活提不起兴致,能活着就不错了,但心态很平,从来不卷,也从不要求她做什么,蛮桃就在安乐窝里安心躲懒。
后来她上大学了。
去修电脑了。
又终于听劝,老老实实拖着行李箱回老师家了。
小兽不曾灰心,哪怕知道席月一直不爱她,但只要生活好起来,也总有一天会学会的吧?
…
……
可恶。
更可恨。
这个坏东西被战争打坏了脑子,歪七扭八打造出这么一个恐怖的、疯狂的、无声的精神地狱。
混蛋,谁要跟她共沉沦了?
谁允许她沉迷于一次次自我毁灭,一场场无意义的厮杀了。
你是恨我太软弱了,你终于从厌恶自己是向导,转向厌恶自己的弱小了吗!
你害怕面对我吗,席月!
她的质问从来没有回答。
或许也有,比如吃乱七八糟的精神药,为了任务,把她硬塞进精神图景里带离青峨,跟着去石垲要了半条命,又在广雍脱了一层皮,很烦,很乱,到处是血红,想要喘息,黑漆漆的海水又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日益虚弱,能量耗损,再被兜回来时,已经失去意识了。
本就千疮百孔,这次直接诱发了进一步兽化。
再有意识,是摔下台阶,她浑浑噩噩如同梦游,湿漉漉地穿过走廊,晨光再亮起的时候,蜷进了狗的怀里。
她怎么逃出来的不重要了,小熊猫就是很弱啊,不会飞也跑不快,再怎么努力抗争,都只是个笑话而已。
兽化磨平了桃大人的骄傲,她跌跌撞撞循着温暖,求生一样贴了上去。
欸……链接呢?
怎么断了。
什么时候……小兽无助地抱住尾巴。
总是这样,不喜欢的总是链接,链接了又随意断开,好不容易遇到个喜欢的,招呼都不打一声,连道别都没有,又断了。
……嗨,你也被讨厌了呢。
大倒霉蛋,你又为什么在哭?
小熊猫舔了舔泪,她用仅存的力量朝那个熟睡的身影倒去,下一瞬四肢一张,尾巴像个降落伞,她已经陷入干净整洁的德隆夜色,落啊落,能量耗尽,缩成一只热腾腾的烤红薯。
豪赌换来了相当可观的筹码。
这片因链接重生的精神图景还记得席月,屏障敞开,欢呼雀跃地迎接她,略过她的风都比别处温柔,像……摇着尾巴的毛绒小狗,还不要钱似的把能量塞给她。
好馋。
没有链接不能大吃特吃,小兽可惜了又可惜,只能偷偷啃走一丝能量簇。
空气干净,天空明朗,人也形状正常,不知要比席月那个破烂老巢好多少,桃很满意,就是睡着睡着哭声太吵,噩梦也乏味——没关系,你帮我我帮你,桃大人挥挥爪,牵来一片好梦,做成可爱香香的小花被。
可喜可贺,精神图景一游解了燃眉之急。可惜这个人能量太少,这么脆弱的图景还不知道能不能经得住再闯一次。
蛮桃很讲道理,兽化就兽化吧,她委委屈屈地吃野果翻垃圾,脸都不要了,更是大方地认下了所有定点投喂。
“怎么回事啊,小宝宝。”
雨停后水汽蒸腾,深吸一口,蹭过鼻头的衣服满是竹叶清香,人一定是冒雨砍的竹子。就连抱住她,都好像对待什么珍宝一样。
好喜欢……蛮桃放松了爪子,浑身舒适,好像泡在温泉里,断裂的伤口都不再隐隐作痛。
她在关心我,她也喜欢我,人好,她又蹭了蹭,当发现自己做了多么丢熊的事,火速弹开。
温柔的眼睛弯起,笑出声。
干净澄明,像海风拂过一样……蛮桃呆了呆,瞬间福至心灵,恍然大悟——是萨摩耶啊,就说嘛,狗是狗,萨摩耶是萨摩耶,反正沈耶耶最好。
不管,就要沈耶耶!
……
小兽开心地跑跑跳跳,她无声地穿过大片黑色,爪印落在地面上传来反光,远处传来声音,她竖起耳朵,停下脚步。
“哒、哒、哒。”
无尽的黑暗长廊,像在回应她似的,陆续亮起几个脚印。
又渐渐淡去。
小兽仰起头,看向道路另一头缄默的席月。
哦,美梦结束了,记忆交汇处,我与我的半身相见。
女人长身而立,眼睛低沉无波,偶尔泛起浅浅的怜惜,还有些许厌倦。
都是小熊猫最不愿看到的东西。
“小蛮。”她很累,记忆融合结束,抬眼打量了下四周空间,忍着太阳穴的刺痛,“不要闹了。”
话刚出口,小兽就弓身炸了毛。
席月抿唇,只好耐心解释:“你在骚扰她,这样……”
——很卑鄙?很幼稚?很无理取闹!?
桃愤怒地涨大,爪子挠的地面吱吱作响。
席月,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席月皱了下眉。
红影四处碰撞,势必要再次撞出精神图景,她气急,跑得快,气流聚成一道漩涡。
声音也在周围循环响起。
不,你这个胆小鬼,你一直在后悔,后悔没拉住老师,后悔没救回战友,后悔怎么只有你全须全尾地活着!
多可怜,就连祝春霖当年揍你,你都后悔她下手太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