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绚僵在座位上,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倒是小桃伸了个懒腰,抬起爪子痛击祝将军的脸,可惜力有不逮,只挠到领子,扒拉了下军衔扣。
换来祝春霖爽朗的笑。
她很久没有这般有神采,随意往旁边一坐,大马金刀的,膝盖将便服顶起尖锐的角,她转过脸,戏谑道:“你怕什么。”
沈明绚后颈开始冒汗。
“行了,我看你私下挺活泼的,别愣着,来聊聊。”
悬着的心蹦跶两下就死了,完蛋辣,陪长官聊天,不知道还要不要当气氛组哄开心,这她哪里会。当然祝将军的恶劣还远不止于此,看小崽子眼神飘忽,她噗一声笑道:“那我考考你。”
俨然凑齐了中年领导“年轻人要会来事”“我来考考你”两大重量级。
“……”沈明绚人还在这里,其实已经走一会儿了。
祝春霖好整以暇,再开口还有几分怀念,“你就说说,精神体是什么吧。”
沈明绚不由松了一口气,最近她在看那本精神小动物治疗手册,比专业学生都要认真,最科学的词条已经熟记,各种理论和猜想也略懂一二,她连忙挑了几条权威的,倒豆子似的给将军背了。
“还行。”祝春霖点点头,话音一转又挑剔道,“中尉,我不是让你背课本。”
“光青峨这些小孩,指望她们懂你说的这些?还不如指望猪上树,就这条件,她们怎么理解精神体,又怎么选定动物拟态,喏,你想过没有?”
沈明绚出身哨向家庭,从小就有心理准备,真到了觉醒那天,也只是像来月经一样,感慨终于来了云云。其他角度完全没想过,她沉吟片刻,双手放在膝上,诚实地摇头。
祝春霖换了个姿势,眯起眼,“就比如说我……啧,都三十多年了,好一本老黄历。”
她嫌弃的要死,不情不愿,一副我凑合讲你凑合听的臭脸,青少年的记忆实在久远,翻到深处,让强者面对曾经的弱小,总有几分膈应。
“那天山里不好走,还要躲人躲狗,就想着要快点,再快点,比所有人都快,比所有人都高,最好睁开眼就能到广雍,再到赤如。”
平平淡淡一句话,像是拨开层层迷雾,沈明绚内心战栗,她猜不出故事的全貌,只推断这是一场紧急出逃,但不妨碍在冥冥之中摸到了一根脉络——所以将军的精神体是游隼,是俯冲速度最快的猛禽。
【精神体反映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渴望】
“席月也一样,她就更可怜了……这家伙怎么就选了小熊猫,你有空问问她。”她揉了揉蛮桃的毛,“要我说,干脆选熊砸烂那个贼窝才对吧。”
“……”
“我不常在塔里,也不喜欢小孩,我妻子和她相处久一点。”
“她嘛,也不是什么乖小孩,认识快十年,到参军那一年军检,我们才知道小崽子是全局向导。”
“啊?”沈明绚惊讶,“为什么?”
这不是人人羡慕的天赋异禀吗,谁小时候没幻想过自己是天选之人,是拯救世界的黑暗哨兵绝世兵王?不说别人,沈明铮的精神体是雪鸮,飞禽数量少,还有视觉、空间和防晕动加成,她姐就整天支起胳膊当鸟架,恨不得谁路过都来夸夸宝贝小鸮。
祝春霖没有回答。
她是个暴脾气,当年被席月摆了一道,说不恼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才懒得琢磨这个坏小孩在想什么。但那个雨夜不一样,映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要把不省心的小崽子抓回来,要动用人脉把申请表拦下,阻止她的档案往上级报。
为什么?你不一直想让她接受自己是大向导,突然去参军是冲动了,也就两年吧,和伙伴们一起待久了,沾点人气儿,不也挺好。
——哎你想想,月月之前吃这么多苦,她没有安全感,小小年纪揣着这么大的秘密谁也不说,就是害怕……唉,我该早点想到,前几天弗拉伊大屠杀爆出来,这孩子知道不能再躲了。
斯维因真打进来,万一沦落到敌占区,全局向导会怎么样,被抓进那些丧心病狂的人体实验,再去配种,就为了制造更“强大”的人形兵器?
如果能选,她不会选被关进白塔,更不接受天赋再一次成为痛苦的根源,小春,她会选择去死。
就这样,她哪里适合战场!有能力又如何,精神体是小桃子就已经说明问题了——不强壮、没有野心的精神体意味着只求平凡的本心,这样一意孤行逆势而为……早晚会出事。
……
是啊,这不就越来越糟了么,祝春霖一直知道,映文的预测往往是对的。
“小鬼,你知道吗。”回忆渐渐淡去,祝春霖压低声音,“斯维因那群杂种,他们的精神体没有鸟类。”
左眼映在半壁光芒中,锐利的仿佛浅滩琳琅的翠石。
“所以你姐姐在夜里,用落后整整一代的飞机,干掉对方两架空中王牌,她是当之无愧的夜空猎手。”
话题转的太突然,沈明绚猝不及防被扎了一下,泪水条件反射般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倔强地追问。
“为什么没有鸟类?”
女孩子看上去如此心碎,小桃也不睡觉了,不安地伸爪挠,祝春霖双手投降,轻快地问:“你迷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