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后来。”兆泽徽收回目光,“后来,好像真的没有后来。”
荣庆想问为什么,却看见兆泽徽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于是将话咽了回去。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就已经是结局了。
“你没有一点怨恨她吗?”
“不恨。”兆泽徽答得很快,快到仿佛早已在心中回答过千百遍,“臣只是觉得,自己还没到能够吸引她的时候,内心是有期待的,并且想为之努力,但是,很多时候,天时地利人和总是不允许的。
伶人开始唱新曲了。这是一首关于离别的老调,词句婉转,曲调悠长。荣庆听着,忽然想起南疆少主送她离开那日,他没有说“珍重”,也没有说“再见”,只是将祝福放在那双浓浓的眼睛里,放入她心中,说:“蝉鸣永复,鱼跃永复。”
那时她不懂,现在却忽然明白了——有些承诺,不需要言语;有些陪伴,不在身边,却在心里。
“兆大人,你说情爱是什么?”荣庆问出这个最古老的问题。
兆泽徽沉思良久,才缓缓道:“情爱像一场病。病来时,你发热、颤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你恨这病,又隐隐期待它不要痊愈。因为痊愈的那天,也是某种死亡——那个会为爱痴狂的自己的死亡。”
“这么悲观?”
“不,这是事实。”兆泽徽摇头,“但正因为如此,那些在病中依然保持清醒、依然选择去爱、去付出的人,才显得尤为珍贵。他们知道结局可能破碎,却依然捧出完整的自己。”
这世间的爱有千百种形态,有的如烈火,有的如细流,有的如利刃,有的如软甲。但每一种,都需要勇气——被伤害的勇气,被误解的勇气,以及最重要的,不失去自己的勇气。
“我今天打碎那瓷器时,”荣庆慢慢说,“第一个念头不是可惜,而是解脱。仿佛打碎的不仅是瓷器,还有某种我一直背负着的东西。”
“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荣庆的目光逐渐坚定,“也许我可以试着捡起那些碎片。不是要把它拼回原样——那不可能了——而是用那些碎片,做成别的什么东西。比如,一枚胸针,或者,镶嵌发钗里。”
兆泽徽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公主开心吗?”
“不知道。”荣庆笑了,“但至少,我不再害怕那些碎片会割伤手了。因为我知道,即使割伤了,伤口也会愈合。而愈合后的皮肤,会比从前更坚韧。”
夜更深了。惜春阁的客人渐渐散去,伶人的歌声也停了。只剩下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兆泽徽起身告辞:“公主,臣该走了。”
“兆大人,”荣庆叫住他,“谢谢你。”
“谢臣什么?”
“谢谢你没有告诉我该怎么做,谢谢你只是让我看见自己。”
兆泽徽躬身行礼,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长廊的灯火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荣庆独自坐了一会儿,叫来侍女结账。走出惜春阁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她抬头望去,天空中竟有几颗星子,在长安难得的晴朗夜空中闪烁。
马车驶过街道,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咯的声响。荣庆靠在车厢内,闭上眼睛。这一次,她不再逃避那些画面——南疆的雨,少年的肩,破碎的瓷器,以及那双总是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兆泽徽说的那个关于蝉的故事。也许爱情就是这样——你无法强求它停留,但你可以创造一个让它愿意停留的夜晚,点燃那支让它可以安然坠落的香。
而承诺,或许并不需要永远。它只需要在说出的那一刻,是完全真诚的;在履行的过程中,是尽心尽力的。就像那只瓷器,它在完整的时候曾经美丽,在破碎之后,也可以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马车停在荣庆府前。荣庆下了车,却没有立刻进府,而是站在门前,仰头望着府门上的匾额。那块匾额是皇帝亲笔所题,金光闪闪,却也沉重无比。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那重量不再那么难以承受。因为她的心里,有了另一份重量——一份她自愿承担,也甘之如饴的重量。
她走进府中,径直来到午后打碎瓷器的地方。仆人已经将碎片清理干净,但她还是在窗边的角落找到了一小块遗漏的瓷片。她捡起来,对着月光细看。瓷片上的南疆花纹依然清晰,那是一种复杂的缠绕藤蔓图案,象征着生生不息。
荣庆将瓷片握在手中,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她没有感到心痛,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这平静不是空洞的,而是充盈的,像秋日丰收后的田野,虽然作物已收,但土地依然肥沃,等待着下一次播种。
她忽然很想写信给南疆的那个人。不是写那些客套的问候,而是写今日的破碎,写夜里的谈话,写这片被她握在手中的、残缺却依然美丽的花纹。
她走向书房,铺开信纸,研墨提笔。窗外的秋风吹进来,带着远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见字如晤。”
而此刻的长安城中,兆泽徽正徒步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独处时刻。路过一处巷口时,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物件。物件是躲在丰隆晚书房偷拿藏起来的,看起来已经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损,但依然保存完好。
他细细摩挲,里面是早已干枯的木制摆件。他凑近轻嗅,那股特殊的、能醉人的檀香气早已消散多年,只剩下岁月沉淀后的草木余味。
他重新放好那物什,放回怀中,继续向前走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能触碰到多年前的那个时光,那片大火,那个冲着火光来了又散的人。
但兆泽徽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他知道,有些东西,不必拥有,只需记得;不必重逢,只需祝福。就像那摆件,不必永远芬芳,只需在需要的时刻,曾经芬芳过。
夜更深了。长安城逐渐沉睡。而在某个府邸的书房里,烛火通明,有人正在写信;在某个简陋的家中,有人跪在父母面前发誓重新做人;在军营的帐篷里,有人擦拭着佩剑,准备迎接新的黎明。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牢笼与天空中挣扎、飞翔。每个人都在学习如何捧住那易碎的瓷器,如何点燃那醉蝉的香,如何在破碎之后,依然相信完整的存在。
而爱情,或许就是那南疆瓷上的花纹——即使瓷器碎了,花纹依然在;即使人散了,记忆依然在;即使岁月流逝了,那一刻的心动,依然在时光深处,发出细微而坚定的鸣响。
如蝉鸣,永复。如鱼跃,永复。如心跳,永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