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妍忍不住嘟囔:“生在帝王家,男儿要为质,女儿要和亲,远不如江湖自在身来得逍遥。” 李元辰轻叹道:“各有各有不易,人生不如意事常□□,何来完满?”李初妍依稀记得兄长当年寄养天育寺,她隔三岔五就央父王带她去寺里找兄长,生怕兄长也被剃了头发不回来了,“难怪玄智大师……”
李元辰见她话到一半住了口,“玄智大师如何?”“玄智大师……说兄长慧根深厚。”“我是说玄智大师如何?”“玄智大师去年上春……圆寂了。”
窗棱外,一枝桃花斜横入帘,蓓蕾初绽、芬芳馥郁,又是一年春好处。李元辰想起少时在寺中,玄智大师于他是慈爱的长者、□□的智者,不承想今已谢世。
李初妍见他怔怔出神,“兄长?”李元辰回过神来,“大师乃方外之人,而今回归极乐莲邦,也算功德圆满。”李初妍望着兄长,忽然觉得他有些过于释然,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后坳落影山居内,林清源在新翻的地里种上了芦菔。眼看日头缓缓落到山的那边去,他便收了农具,着手归置被侍卫弄乱的东西。瞧得出来,他们还不算肆无忌惮。
灶上蒸了些山芋,他又用年前的腊猪肘炖了一锅汤,盛起一碗往里撕了两个烧饼,再撒上点芜荽,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边吃边就着灯台研究李元景送来的棋谱,不时停箸推演,饶有兴致。
一餐饭吃到戌初才起身收洗碗灶,洗漱吹灯上床。大概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他竟轻手轻脚地摸黑起身,去外间火房拿了事先留好的餐食折回卧房。只见他凝神细听了下屋外的动静,便搬开床底的杂物,扒开浮土,翻开盖板,钻入一个窄小的坑道不见踪影。
坑道虽窄,底下的密室却还宽敞。林清源扶起角落里临时铺就的板床上的赵子骞,从藤篮中取出餐食递给他。赵子骞惨白着一张脸,谢过林清源。林清源也不吱声,拉了个木桩子坐在一边。
赵子骞费力靠坐在土墙上,“林前辈,我会不会连累于你?”“你养好了伤尽早离开,不然万一事情败露,你我都难逃一死。”
“林前辈大恩,晚辈无以为报”,赵子骞说着要起身叩谢。林清源一臂拦之,“你好好活着就是报答我了,有朝一日那李弘垲若能王法加刑,你可愿作个人证?”赵子骞眼含热泪,肃容道:“即便我父亲与各位同门行差踏错,但罪不及家中妻儿,无极门灭门之祸,晚辈责无旁贷!”
原来林清源因故潜藏王府,兼之内力深厚,向来警觉。那晚被凌云阁的花火惊醒,便摄身前往。他对赵子骞留意日久,只是一直难分敌友,当时暗观阁中情形便知他是友非敌。见李弘垲无意即刻取赵子骞性命,他便想等他被关押之后伺机暗中搭救。谁知赵子骞拼将一死要使李弘垲父子离心,情急之下只得现身相救。
底下的秘道、秘室是落影山居被圈入容亲王府后,他在暗中一点一点挖掘起来的,秘道一头连着落隐山居,一头直通后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自由出入。
赵子骞死里逃生,见救他之人竟是林清源。他只知林清源是李元景的师父,因而一时怀疑是否又是李弘垲的计中计。林清源知他所想,便将自己的身份托出,并言明自己潜藏王府与他目的相同,简而言之,两人算是同仇敌忾。赵子骞才坦然相告,他就是当年无极门门主柳明楚之子柳骅津。无极门被灭门之时,他在云隐谷学艺。学成之日始知门中遭此大劫,柳氏一族家破人亡。三年前机缘巧合,他在益州城得与胞妹相认,才知父亲尸骨难寻,母亲坠落山崖,妹妹流落风尘,门中无辜枉死的数百条人命,皆因容亲王雇凶行刺在前,杀人灭口在后。
柳骅津伤势虽重,但张康海当时未下杀手。林清源当年师从处玄老人,师门有训,?济弱扶倾?、疗民疾矢,因此精通药理,为柳骅津医治了四五日,他便起居无障了。但苦于益州城布控严密,莫说是个人,怕连只鸟飞过都瞒不住,落影山居也一直有人在暗中监视。初更后,林清源照例下到密室来给柳骅津送食、疗伤,换好药的柳骅津刚想系上衣带,林清源却道:“把衣服脱了。”边说边给他扔来一套半新不旧的褚色衣裳。
柳骅津能得李弘垲赏识自然一点即通,“林前辈是想让我“借尸还阳”?”林清源清癯的面容浮上戏谑的笑意,“还得给‘你’起座坟。”柳骅津哑然失笑,转念又道:“可是……哪来的死尸?”“原先认识的猎户昨日在深山老林发现了一具无名尸,面目难辨,身量我已看过,与你相当,我让他不要报官。”
两日后,州衙来报,城西发现一座新立的孤坟,张康海亲自带人前往。第三日,林清源发现落影山居已无人监视。又三日,天光刚刚透亮的黎明,柳骅津在后山拜别林清源,林清源挥了挥手,“山高水长,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