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李弘垲寿诞,容亲王府宾客云集,上至王侯公卿,下至州府郡县,凡攀得上的无不登门道贺,所进贺礼更是极尽其能。若论最为瞩目的,当属宫中送来的一株牛血红珊瑚树,高达三尺,条干绝俗、光彩矅目,世所罕见。
可凭什么罕世之物李弘垲都不放在眼中,他曾距那至尊之位一步之遥,如今倒受他那皇侄的制约,离京千里,无诏不得入,每每想起就叫他意难平。如今长子生死未卜,女儿不明内里赶赴泠州,连他的寿辰都没顾得上回来,更叫他心烦意乱。
辰正,施容簪一身素雅的暮云灰翟衣,头带九翟冠,自中庭缓缓而来,李弘垲的目光不自觉地为之停驻。
今番他本无心过寿,可越是这个时候他越不能叫人看容亲王府的笑话。三日前,他见施容簪对寿宴不闻不问,忍不住去了兰芸堂,她闭门不见,他以为她不会出席了。堂堂亲王府宴客,当家主母岂能缺位,昨日他便以王妃身体不适为由,许了李虞氏今日代行主母之职,如今见施容簪施施然而来,不禁有些失悔,又有一丝窃喜,她到底还是在意他的颜面。
李弘垲说王妃身体不适,李虞氏岂能不知其中内情,可这与她又有何干?她不要,难道还不许别人要?但她也是个聪明的,这些年跟在李弘垲身边,早已摸透了李弘垲的性子,即便心里头再高兴,面上也得拿捏着分寸。她不但要在这大日子里露脸,她还得叫他念自己的好。
今日她特意穿了正红的大衫,袖口与领口镶着织金锦边,下摆的龙凤、缠枝莲纹昭昭在目。一大早她便开始忙碌起来,有时候事必躬亲也非是为了事情本身。待她里里外外‘忙’好,又耐着心补好妆容,在乐舞声中匆匆赶到寿堂,却惊见施容簪端坐在上方。李弘垲的目光刚刚从她身上游走,一抬眼就落到了自己身上,一如平常,仿佛他从来不曾对自己说过什么。
李虞氏一垂眸隐去眼底的讥诮,可不是?王妃身子好了自然便来了。再抬眸,就像什么事都未发生,上前大礼恭祝李弘垲岁岁长青、万般皆喜。
寿宴按流年运势和李弘垲的生辰八字定在巳时三刻开席,席间自是道不尽的福寿绵长,看不完的富贵风流,但宾客们也都心照不宣地提着小心,以免触及容亲王府这一年来的糟心事。
酒过三巡,李元景来替父亲回敬宾客,有心思活泛的不免对他格外奉承一些。益州知府蔡镰作为地方父母官也被邀在上席,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果然是凤子龙孙,二公子是越来越像王爷了。”李元景似笑非笑,“蔡大人谬赞,从小我父王就说我长得像我母亲。”蔡镰尴尬地笑了笑,心中却想这庶子好不识抬举,只是如今容亲王世子生死不明,保不齐这王位还真能落到他头上。“二公子形局女相,但神局阳刚,贵不可言。” 席上之人不由静了一静。
廉国公谢攸卓平日与李弘垲交好,两家子女亦多有往来,闻言不禁心中一动。独子谢延卿不思进取,守成不易。长女谢清漪对李元辰情思深种,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如今李元辰生死不明,说不定这爵位还真能落到李元景头上。家中尚有次女清澜,是继室夫人所出,夫人扶正后与李虞氏日渐疏离,看来往后还得让夫人带清澜到容亲王府多走动走动。
此刻献艺的是流芳馆的头牌歌伎青鸾,姿色平平但身姿曼妙,歌喉更是一绝,传闻先祖是前朝著名的宫廷乐师李秋宜,曾得李弘垲亲题扇面‘凤吟鸾吹’。她穿着一件通袖过肩的素白绸袍子,上面疏疏落落绣了几朵红梅,颜色、样式都极简单,却偏有一种不落俗套、张扬恣肆的美。敬酒回来尚未落座的李元景举首满杯饮尽,望着眼前轻歌曼舞的青鸾,遥遥想起另一个人来。
一首《寿山曲.铜壶滴漏初尽》正声雅音,唱到‘侍臣舞蹈重拜,圣寿南山永同’时,席间宾客举杯齐声道:“恭祝王爷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施容簪眉心微蹙,搁箸停杯正要说话,玲君匆匆进来。
李弘垲正饮得兴起,却见施容簪起身离席,随玲君往后堂去,脸上的笑意不由微凝。他虽与正妻不睦,但玲君向来知进退、识礼数,绝不会无端在寿宴之上叫走施容簪。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仍不见施容簪归席,李弘垲便找了个说辞去后堂寻她。
后堂天光略暗,玲君正陪着施容簪坐在椅中,见他进来便施礼退下了。施容簪面色苍白,神色怔忡,听闻脚步声抬眼看他,目光中无尽的哀怨和恸恨竟让他心生退意。
他清了清喉咙在她对面坐下,“出了何事?” 施容簪幽幽道:“护送妍儿的侍卫回府了。” 李弘垲顿时喜上眉梢,“是吗?妍儿呢?”“妍儿没回来,侍卫说妍儿让他们给我带句话,感激我十年养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