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垲一楞,“这丫头想做什么?”“李弘垲,你可曾想过,你的儿女今日诸般遭遇皆源于你当年所做下的恶?你就不怕落个孤家寡人?”施容簪轻声细语,落在李弘垲耳中却不啻于是诅咒,他不禁暴怒,“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今天这个大好日子,你不但咒我,还咒你的儿女,你可还有半点王妃的样子?!”
“大好日子?”施容簪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怜悯,“你是自欺欺人吗?”李弘垲哪里受得她如此眼光,一挥手将身边高几上的那件镂雕福寿宝相花象牙球甩落在地。
施容簪无动于衷,“你可知妍儿为何一去不回?妍儿出身京城,父母双亡,我带她回来那年她五岁,她乳名叫眉眉,学名叫月如,因为左臂上那个月芽状的胎痕……”
李弘垲的脸上写满困惑,“你不是说妍儿是你芾阳远房族亲的孩子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施容簪凝着地上兀自打转的象牙球,“你生性多疑,不这么说怎会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李弘垲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妍儿究竟是谁家的孩子?”
“妍儿本是故成国公之女。”施容簪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魄银针,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你说什么?”他皱眉侧耳,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我说你是妍儿的杀父仇人。”李弘垲脸色骤变,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连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意。
“故…成国公…” 李弘垲半信半疑地复述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喉咙。脑海中瞬间闪过十二年前那场暗流涌动的夺嫡之争,程润宇的面貌已有些模糊,与记忆中妍儿纯真的笑靥重叠、撕裂!十年父女之情,在这一刻被施容簪轻飘飘的几句话碾为齑粉。
“程润宇……的女儿?”这句话更像是一声濒死的低吼,而非疑问。他猛地抬起头,双目死死钉在施容簪那张冷漠的脸上,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暴怒而颤抖,“你说妍儿…是程润宇的女儿?!那个在落曲湖畔被射……”后面的“杀”字如同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带着血腥味,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荒谬和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施容簪看着他,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不错,就是那个无辜替死的程润宇。妍儿,是程家唯一的血脉。”
李弘垲眼尾的卧蚕微微抽搐,用力拧着拇指的翡翠扳指,“你竟恨我如斯……将仇雠之女养在我膝下十年!”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十年!他视若珍宝,倾注了所有柔软与疼爱的女儿,竟是程润宇的遗孤!他曾无数次将她抱在膝头,曾因她一声软糯的“父王”心花怒放……那些温情一朝化作滔天血海深仇,就像一场荒诞而血腥的祭奠。
施容簪闭目,两行清泪自眼角潸然而下。“也是孽缘,你竟对这孩子格外疼爱。”
李弘垲像是被她的话刺痛,“好一个孽缘!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仇人的女儿掏心掏肺、养虎为患,是不是觉得无比畅快?!”
施容簪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命运纠缠的男人。此刻,他那身象征着位高权重的锦袍,只衬得他如同一个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失魂落魄的可怜虫。她嘴角的冷笑重新凝结,比冰更冷,“我是恨你,但若这一切能重来,我宁愿从来没遇到过这孩子,也决不会让她认贼作父。李弘垲,这一切都是你亲手种下的孽债,是你应得的报应。”
李弘垲浑浑噩噩地回到寿堂,偌大的‘寿’字只让他觉得窝火。堂中宾客隐约听到后堂的声响,正心中犯疑,就见李弘垲归座举杯,大声道:“来,喝酒!今日不醉不归。”
突然‘咔嚓’一声,堂前的那株牛血红珊瑚断下一枝,落地四碎开来,宛如溅起的斑斑血迹。李弘垲的酒杯空顿,循声望去,宾客们亦是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有几位乖觉的正想说几句吉祥话揭开这一茬,谁知李弘垲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案上,坚硬的木质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来人,将护送寿礼之人都给本王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