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施容簪娘家侄女出阁,她被允回京送嫁。凝着铜镜中那个曾经在自己怀里娇声唤姑姑的小姑娘开脸、梳髻,她忽然有些泪目。正红的织金嫁衣将侄女衬得如同枝头将熟未熟的蜜桃,一笑一颦,青涩里透着诱人的芬芳。
侄女拜别、障面、登轿,一步步,又让她想起自己出阁那日,兄长抱她上轿时她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的泪水,兄长一边给她拭泪,一边说‘傻妹妹’,大家都以为她是念亲恩、伤别离,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更叫她不舍的是,这一去她便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再回来也不单单是施家的女儿了。
侄女远嫁安阳广德侯府,要走水路,娘家亲友送到瑶江风铃渡口,又是一番话别。上了车舆,她不由想起自己两年前小产的那个胎儿,如果还在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若是个女儿应该也是个极漂亮的小姑娘。想到这里她又怅然一笑,他和她,不会再添儿女了。快到城门时车驾颠簸,她忽然发觉帷帘内似有异动,壮了胆子掀帘一看,角落里竟缩着个抱膝而坐的小姑娘!大概四五岁光景,玉雪可爱,看打扮应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可凭她怎么问都不吱声,没法子她只得暂将她带回了娘家。
她离京前一天,小姑娘终于开口了,怯生生地问了她一句:‘命中带煞’会怎么样?她心中一疼,将她带回了益州。
两年后,她父亲施迎节溘然长逝,举家回京奔丧。京城,这座承载了她少女时所有明媚与憧憬的城池,以一场铺天盖地的白幡迎接了她。偏偏祸不单行,女儿初妍刚到京城就见了喜,高烧不退。一边哀礼催人断肠,一边幼女身染重疾,施容簪的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熬,而她的夫君李弘垲,在这内外交煎之时,却不忘借回京之机暗中结交朝臣。
施迎节致仕前辅政多年,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施容簪穿着粗麻重孝在灵前答礼,巨大的悲伤和深深的疲惫几乎将她压垮,李弘垲那不时与人低声密语的身影更让她心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寒。就在她心力交瘁之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众多吊唁的宾客中缓缓向她走来,竟是她多年未见的闺中旧友——岑碧君。
她一身素雅得体的深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褪去了少女时的姣俏,沉淀下岁月与世事打磨过的沉静。与她目光相接的刹那,那双曾盛满笑意的眼睛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有哀伤,有惊诧,有久别重逢的触动,还有一丝揣度着分寸的疏离。
少时的岑碧君温婉沉静,心思细腻如发,偶尔也有几分不羁的侠气,是她最为投契的闺阁知己。她们不像其他贵女只热衷于针线女红或诗词歌赋,常常在春日的午后,避开嬷嬷的视线溜到府中僻静的花园角落,背靠着那株老槐树。
施容簪会捧一卷父亲珍藏的孤本游记,轻声念给岑碧君听,书中描绘着遥远异域的奇风异俗、壮丽山河;岑碧君托腮凝神听得入了迷,便兴致勃勃地相约以后一起寻幽揽胜!
她们还会偷偷看一些民间流传的话本,交谈彼此最隐秘的心事,分享少女初开的情窦,既憧憬又带着小小的惶恐,交握的指尖传递的温暖与默契又让她们安定下来。
那些日子,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细碎的金斑,落在她们光洁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的甜香和无忧无虑的气息。那些过往曾是她被困在灰暗压抑中时为数不多、想起来仍能感到一丝暖意的瑰丽珍宝。
“王妃,节哀顺变。”岑碧君的克制与得体让施容簪心头一酸,她们是从何时渐行渐远的?是高墙所阻还是立场所碍?直至她随李弘垲离京就藩,就几乎断了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