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容簪张了张嘴,想唤一声“阿碧”,那个只属于她们之间的称呼,却终究没能出口。巨大的悲伤、连日来的疲惫、对女儿的担忧、以及对眼前物是人非的酸楚,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堤防。
“碧君……”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终于冲口而出,带着无法掩饰的脆弱。汹涌而出的泪水模糊了双眼,令她的身体微微一晃。一只微凉却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她低头,那只手背上依稀还能看到少女时一起玩闹被树枝划伤的淡淡痕迹。岑碧君支撑着她,指尖传递过来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瞬间穿透了疏离的称呼和无形的鸿沟。
岑碧君没有看她,目光平视着她父亲的灵位,仿佛只是尽一个普通吊唁者的礼节。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以及透过孝服传来的、属于旧日阿碧的温情。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灵堂里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她们两人之间这无声的扶持与涌动的情谊。
“簪儿,”恰巧来寻母亲的李元辰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唤他母亲,不禁仰首看了看岑碧君,清湛湛的眸子叫人心生欢喜。“这是……元辰?”最后一次见这孩子还是他三四岁的时候。
“正是,辰儿,叫碧君姨。” “碧君姨”,李元辰懂事地朝岑碧君作了一揖,回首对母亲道:“妹妹喝完药了。” 岑碧君正抚着李元辰的头顶,闻言看向施容簪,“又添了个女儿?” 施容簪含糊着应了一声,“你呢?”
岑碧君垂眸道:“靖儿你抱过的,还有一个……许是我命中无女,小女走失了。”施容簪诧异,握住了她的手背,“怎会如此?”
岑碧君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李弘垲,回眸时眼神中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虽不在京城,也该听过成国公府的事情。程门就留下一个孤女,我视她如已出,不料前年……走失了。”
施容簪暗自心惊,“前年?走失时几岁了?”“五岁。”施容簪本就苍白的脸上瞬间血色全无,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令她不由自主地轻颤,“这……这么个小人儿……叫什么名字?身上可有什么特征?” 黯然神伤的岑碧君不曾觉察她的失态,“左臂上有个月牙状的胎痕,所以乳名叫眉眉,学名叫月如。”
施容簪顿时脑海一片空白,竟不知顾云阳几时来到她面前,直到他出声道‘节哀’。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自持,不着痕迹地将手臂从岑碧君手中抽离,向顾云阳答礼。
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兄长忙于答谢,李弘垲这个‘半子’似乎终于有了一点点觉悟,朝这边走来。岑碧君深深看了施容簪一眼,与丈夫转身汇入了吊唁的人群中,渐行渐远。
施容簪站在原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手臂上残留的属于闺中旧友的温度迅速散去,只剩下灵堂里刺骨的寒意和心头那一片滚烫的羞耻与凄凉。老槐树下的日光和花香终究被这漫天的白幡和残酷的真相彻底埋葬。这短暂的重逢给她带来了些许慰藉,转瞬又将她推入了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