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的承天殿，龙涎香在青铜螭纹炉中袅袅升腾。御阶前跪着二十三名大臣，玉笏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青芒。

自从李弘垲私扣护送寿礼的神武营侍卫一事传回京城，就有言官进谏容亲王此举藐视君王、不合法度，但因寿礼确有损坏，叡帝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礼部派人再补送一份寿礼过去，给他皇叔一个台阶下，也好让他放回那些侍卫。谁知那些言官见叡帝迟迟不发话，竟没完没了起来，渐成舆论之势。

叡帝看着阶下那些吵吵嚷嚷的言官，不觉有些头疼，朝近日自请上朝历练的皇弟使了个眼色。豫王李元霁心领神会，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喉咙道：“诸位大人不要吵了，此事说到底是我李家的家事，圣上自有定夺。”年迈的杨御史颤颤巍巍地出列道：“豫王此言差矣，天子无家事。”李元霁一脸无奈地朝他皇兄摊了下手，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臣有本奏！”先前一直不声不响的御史大夫陶梦玺忽然出班，头上的乌纱翅微微颤动，将刻着密密麻麻的朱砂小楷的玉笏板托举过顶，“康元知州袁不征上疏，状告容亲王李弘垲五桩大罪！”

叡帝扶于御座龙首之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搐动。陶梦玺的声音陡然拔高，“图谋弑君其罪一也，勾连外邦其罪二也，私屯兵马其罪三也，结党营私其罪四也，滥杀无辜其罪五也。”

殿角铜漏的水滴声突然变得刺耳，户部侍郎应士稹膝行时袍角蹭过金砖的窸窣，像蛇游过枯叶，“陶御史，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下官当然知道此奏疏非同小可。”“那你为何还敢当廷出言无状？！”“下官是个遗腹子，家父在下官出生之前就因永州吏治黑暗，无辜替罪枉死。家母含辛茹苦，教下官堂堂正正立身，下官亦自小立志，如有入仕之日，必定清廉奉公。如今下官身为御史，负监察、弹劾之职，接此奏疏自当向圣上进谏。”

应士稹似乎想为陶梦玺的莽撞找个缘由，“陶御史来京不久，怕是不知袁不征因他恩师陈朝礼被罢免一事，一直对容亲王耿耿于怀。”

陶梦玺见叡帝态度不明，生怕再无开口之机，“启禀圣上，袁大人绝不会因一已之私空口攀咬容亲王。”“陶御史如何就敢给袁大人打此保票，难道就因你与袁大人是同年同科吗？”应士稹的话音不急不徐，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下官倒是想请教应大人，袁大人的折子被压在通政使司半月有余，令郎作为通政使司参议，可曾跟你提及过此事？”“你……圣上，陶御史血口喷人，微臣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授意吾儿私压奏疏，请圣上明察。”

殷思清冷眼看着这个出身寒门的新任御史，倒真有些‘不鸣则已不鸣惊人’之意。到任之前他就查过他的底，一无后台，二无挂碍，倒适合做个诤臣，难道是圣意所授……

工部员外郎刘征博素持中庸之道，罕见地率先出声道：“圣上，陶御史职责所在理当谏言，但微臣以为容亲王高爵显位，又是圣上骨肉至亲，断无理由冒天下之大不韪，袁大人的奏疏……怕是另有隐情。”

叡帝起身，带了一丝轻蔑的冷笑，“陶梦玺，你一介小小御史，竟敢当廷离间朕与皇叔的叔侄之情，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些。”

叡帝的冷笑在殿中回荡，那句“不自量力”如同冰锥刺向陶梦玺。群臣屏息，暗自揣度这位新晋御史怕是要人头落地。

面对天子之怒，陶梦玺目光清亮，毫无惧色。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异常清晰，“圣上！微臣和袁大人都自知此举无异于蚍蜉撼树。但法之一字，不可因一人之私而偏，不可因众暴之威而怯，立法要以大公昭于天下，执法更要秉大信于世人。法不阿贵，这世间方能有公理正义可言。故尔并非是臣不自量力，而是深知法度纲常重于泰山！臣今日若惧死不言，则国法沦丧，奸佞横行，他日必祸及社稷，臣虽生犹死，日后更无颜去见微臣九泉之下的父亲！”

一番慷慨陈辞掷地有声，让大殿之上静了一静。殿外不知何时聚起了铅云，如潮涌动、变幻无常，正如天威难测、圣心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