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士稹冷冷道：“陶御史，仅凭袁不征的一封奏疏，无根无据，何谈法字？难不成陶御史心中已将容亲王定了罪？”

“应大人，下官身为御史，自然知法理、明法度。下官愿以头上乌纱担保，今日所言皆有实证。这些实证不但涉及容亲王暗屯兵马、私造军械、勾连羌笃、草菅人命，甚至还涉及十二年前成国公的旧案，应大人可敢听一听？”

“成国公”三字刺中了叡帝心中最深处的隐患！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寒意与杀机翻涌，却又渐渐被另一层更为复杂的东西封住。

叡帝摩挲着御座龙首上的浮雕，目光看似落在陶梦玺身上，实则在扫视着自己登基六年来苦心经营的朝局。

他岂会不知皇叔包藏祸心？这些年，他结党营私、贪墨官银、暗通羌笃，甚至在封地有私募兵力之嫌，西南的密折早已将种种蛛丝马迹呈报御前。可皇叔乃先帝胞弟、宗室尊长，动他，恐寒了宗室之心，予人口实。宰相殷思清，三朝老臣，老谋深算，门生故旧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户部、工部、吏部，甚至通政使司，有多少他的人？若不能一击而中必遭反噬，朝局动荡非社稷之福。他需要确凿无疑的铁证，需要“不得不为”的理由。

殿角铜漏的水滴声，如鼓槌敲打着他的内心。

一直垂眸静立的宰相殷思清终于动了，他向前微踏一步，玉带轻磕发出温润的声响，紫袍在阴影中泛着幽蓝光泽。他没有急赤白脸地驳斥，反而极轻地叹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抚平腰间玉带，“陶御史……”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与惋惜，“你年轻气盛，急于报国，其心可嘉。但你可知当年成国公之事涉及江湖，有诸多未明之处？你又可知，你今日所为，若非圣上明察秋毫，几为小人利用，成了构陷亲王、动摇国本的利刃？”

殷思清这番话，如同高明的棋手，轻描淡写就将话题引向党争疑云。一旁风度翩翩的李元霁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殷相、应大人、刘大人，你们口口声声构陷、证据，那你们可能解释两年前批予容亲王‘修缮陵寝’的八十万两白银究竟去了何处？！为何工部并无相应核验记录？为何陵寝迟迟不见进展，倒有大批匠户失踪！这些是否与工部有关？还是与容亲王私屯兵马、甲胄有关？”

此言一出，殷思清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眼角难以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他万万不曾料到，陶梦玺竟已查到了户部、工部具体的款项和记录。

陶梦玺的质问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叡帝心上。八十万两……匠户失踪…… 这些细节与密报中的消息隐隐吻合，但陶梦玺竟能拿到如此细节的证据，其决心和为之所冒的风险都远超他的预料。而殷思清脸上那转瞬即逝的波澜，虽细微至极，却如同冰面上乍现的裂痕，无从掩藏。

“够了！”叡帝终于开口，声音冰寒刺骨，蕴含着压抑已久的雷霆之怒。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利刃般刮过殷思清，后者不由自主地微微垂首，避其锋芒。

“好，好一个忠直敢谏，好一个老成谋国。朕的朝堂，今日真是上演了一出好戏！”他一步步走下御阶，停在陶梦玺面前，“陶梦玺，你好大的胆子！你今日押上身家性命，就不怕朕要的不仅是你的顶上乌纱，还要你的项上人头？！”

陶梦玺以额点地，“微臣位卑言轻，若能以身为薪，还天下以大白，微臣愿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好，朕今日就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