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梦玺”，叡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前所未所的决绝，“把你手中的证据，给朕！”这一举动无异于在天下人面前接过了一把染血的利刃！陶梦玺不顾一切的直谏将可说的不可说的都彻底摊在了这承天殿上，摊在了所有朝臣面前。他若再犹豫、权衡，不仅会寒了天下忠臣之心，更会损了皇权威严！到那时他又如何统领这千里河山、万众子民？

还有那个以身替死的成国公，这些年他身为天子却无法为其彻底昭雪，心底的愧疚亦时不时啃噬着他。如今证据、契机、大义名分皆在眼前，这盘棋是时候收官了！

“圣上！”陶梦玺从袖中抖出一卷边缘发黑、字迹暗红的麻布，“容亲王李弘垲私造火器，引发爆炸，死伤百余人。为掩盖罪行，他命人将那批工匠和在爆炸中遭受无妄之灾的百姓悉数灭口，有侥幸逃脱的迫不得已流亡周边各地。这是康元大牢的流寇咬破手指写的血书！还有他们冒死绘制的工坊方位图！”

内侍上前，取走那叠带着陶梦玺身体余温的血书。叡帝拿在手中，掂了掂它的分量，目光扫过冷汗涔涔的应士稹，扫过脸色微白的殷思清，最后落回陶梦玺身上。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伴随着内侍略显急促的通报：“启禀圣上，顾云阳顾侯携其子顾靖之殿外求见！”群臣讶然！顾靖之不是被‘发配’到泠州去了吗？

叡帝眼中眸光一闪，沉声道：“宣！”

顾云阳未及更换朝服，一身戎装大步踏入殿中，顾靖之紧随其后，脸上有着边关风霜刻下的坚毅。父子二人目不斜视，直至御阶之前跪倒，“微臣顾云阳、顾靖之叩见圣上！万岁万万岁！”“平身。”

“圣上，请恕微臣失仪，只因关乎边境安危，微臣一刻不敢贻误！”顾云阳双手高高举起一个密封的铜匣，“此内有羌笃五王子罕巴朸与容亲王往来密信一封。”

叡帝眉峰紧蹙，偏首示意内侍取过铜匣。内侍接了铜匣躬身上奉，静立一旁的李元霁忽然开口，“不如臣弟先替圣上打开看看。”叡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准！”

李元霁接过铜匣，端详了一番才打开锁扣，将匣中密信缓缓展开，“圣上，此信大体以我朝文字写就，但其中夹着几处梵文，瞧着……有点意思。”

顾靖之上前一步，“圣上，末将初到泠州便在一处荒郊崖洞中见过尚未焚尽的梵文残片，为此特意跟人学了些，或许可以略解一二。”说着请过笔墨，在内侍所伺的玉版纸上写下几个梵文，“烦请豫王看一看是否有此等字样？”李元霁摩挲着下巴仔细对照过一遍，朝叡帝点了点头。

“那便是了，若末将猜得不错，容亲王是以我朝的边境布防图来换取羌笃的硝石。” 殿中群臣闻言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顾云阳环视同僚，“诸位大人或许不知，硝石乃是制造火器必需之物。容亲王此举可谓一石二鸟，一则换取硝石用以私造火器，二则可将云岭大营置于险境。”

殷思清暗暗心惊，鸿胪寺外邦朝觐在即，安丰大营承担着守卫京畿的重任，顾云阳两日前亲往巡视，不想在此节骨眼上回朝，还带来此等物证。他心中瞬间转过数念，容亲王府远在益州，此等密信怎会落到他的手上，莫非其中有诈？“顾侯此信从何而来？容亲王又为何要将云岭大营置于险地？”

“此信乃是容亲王曾经极为赏识的一位门客冒死偷出。至于将云岭大营置于险地，则是想借羌笃之手将顾靖之除之而后快。”原来当日柳骅津被李弘垲设计堵在密室，趁李弘垲自得之时佯装仓惶退守至书格，反手偷了一封信函，恰巧便是李弘垲通敌的铁证。

殷思清哂然一笑，“请恕本相愚钝，容亲王为何要将令郎除之而后快。”

顾靖之沉声道：“靖之也没想到自己在容亲王心中竟有如此分量，以至于让他费尽心机、三番两次欲杀我于无形。木迩刹、云岭两次遇伏，有泠州守备张振骞和羌笃细作为人证。”说到此处，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圣上，末将一人死不足惜，但云岭将士何辜？容亲王为泄一己私愤，将整个云岭大营置于险境，千余将士与羌笃死士血战至最后一刻，仅数十人生还！”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冰水，瞬间炸开！私造军械，勾连外邦，泄露边境布防……这一桩桩一件件已远非寻常的权谋争斗！

殷思清的脸色彻底变了，但仍试图稳住局面，“顾侯！边关之事错综复杂，单凭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件，岂可轻易断定容亲王通敌？或许是敌国的反间之计也未可知。”

顾云阳直视殷思清，“殷相莫非以为我朝儿郎的血是白流的？还是觉得我顾云阳已老眼晕花，连真假证据都分辨不清了？此函封上的暗印、火漆，与以往截获的羌笃文书一般无二！那羌笃细作所知细节，亦绝非外人所能伪造！若有一字虚言，我顾云阳愿呈项上人头！”

陶梦玺精神大振，高声道：“圣上！顾侯父子所呈，正与袁不征大人的奏疏互为印证！此乃通敌叛国，罪无可赦！”

叡帝的身体微微前倾，顾家父子饱含边军鲜血的控诉和重于千钧的铜匣，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权衡。他的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殷思清，扫过抖如筛糠的应士稹，扫过下方惊骇失色的群臣。

“殷相，” 叡帝的声音很轻，却让殷思清的蟒袍下摆无风自动，“你说，这是敌国的反间计吗？”

殷思清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顾家父子的突然出现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布局和说辞。

庆安门外，一阵沉闷而急促的鼓声响起，刑部给事中神色仓皇地快步上殿，跪地禀报：“启奏圣上，有一女子身披重孝敲响了登闻鼓，口称有惊天冤情要面圣直陈！”

叡帝面色一凝，“所告何人？”给事中伏地颤声道：“那女子声称……状告容亲王李弘垲！”“带上来！”叡帝的声音冷若冰霜。

不多时，两名御前侍卫引着一身缟素的女子步入大殿。女子身形纤细，脸色苍白如纸，满头青丝仅用一根素银簪子挽住，但即便如此也难掩其天生丽质。她一步步来到御阶前缓缓跪倒，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民女柳君仪，叩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