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君仪?”叡帝审视着她,“抬起头来。”
柳君仪抬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恸和决绝。“民女本是江湖门派无极门门主柳明楚之女。十二年前,容亲王李弘垲授意家父截杀当时前往襄城的皇太孙……”
惊雷之下,殿中一片死寂,唯有柳君仪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将一段尘封的血腥往事缓缓揭开。“因成国公爷拼死护驾,无极门被反杀,混乱之中家父逃得一命。但容亲王恐事情败露,派人将无极门上下六百余口……尽数屠戮!家母抱着民女逃生时跌落山崖,民女被树枝挂住侥幸存活,家兄柳骅津因当时学艺在外逃过一劫。”
回首那些颠沛污浊的日子让她的肩头微微颤抖,“民女孤身一人流落江湖忍辱偷生,三年前得家父的同门师妹——玑珠阁阁主收留。同时,家兄学成文武艺立志报仇,改名换姓做了容亲王府的门客,九死一生。数日前,他带着容亲王的罪证抵京……可容亲王府的侍卫统领张康海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他杀害于东市街头……他都尚未与民女见上一面……”话到此处她悲痛欲绝,缓了缓才道:“次日,民女师叔也被发现吊死在玑珠阁!师叔一生未嫁,余生唯一的愿望就是替无极门众人报仇,大仇未报她岂会无端自缢,定也是那张康海杀人灭口!”
她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声声可闻,“圣上!民女短短两日失去世间仅有的两位至亲,却求告无门,只能拼死来告御状,求圣上为我兄长和师叔,为无极门众门人,也为十二年前枉死在青华镇的成国公及众将士主持公道!”
叡帝凝视着阶下那抹纤细的身影,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柳君仪,你可知敲登闻鼓,依律当受廷杖三十?”
柳君仪脸上毫无惧色,只有一心与石俱焚的平静,“只要圣上彻查此案,民女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刘征博忍不住动问:“老夫有一事不明,你一介女流,按你所说你兄长又未与你见面,你怎知杀害你兄长的就是容亲王府的侍卫统领张康海?”柳君仪一字一句道:“家兄遇害是顾小侯爷亲眼所见。”
叡帝目光微凝,看向顾靖之。顾靖之忙回道:“启禀圣上,柳骅津遇害之时末将的确恰巧在场,也是末将让人知会的柳姑娘。”“哦?恰巧?”
顾靖之略一犹豫,还是硬着头皮道:“末将不敢欺瞒圣上,当时确属巧合。不过……末将与柳骅津相识在一个月前。”
叡帝未再追问,转头望向柳君仪,“如此惊天之事你有何为证?”柳君仪凄然一笑,“民女作为柳家仅剩的血脉,无故捏造家父当年身犯重罪岂不是自寻死路?这里有家父被害前仓促留下的手书,圣上可让宫中司礼监经厂的老人验看墨迹、纸张,总不能是民女十二年前就预料今日设局诬告容亲王。”“放肆!”
叡帝扫了一眼出声喝止的李元霁,“柳君仪,你但说无妨。”
柳君仪叩首,“谢圣上,民女还从兄长……新置的宅子里找到了家父生前用过的箭囊,里面还有几支羽箭,不知是否有用,就在上殿之前民女被侍卫收走的包袱里。”
不多时,侍卫将找来的羽箭呈到了御前,叡帝缓缓起身,伸手拿起一支,指尖摩挲着箭身的刻痕。
顾云阳突然神情激动,双手将玉笏举过头顶,“圣上……”
十二章纹的玄色衮服扫过御阶,叡帝将羽箭重重拍在顾云阳的玉笏之上。
顾云阳颤抖的双手托着羽箭细细查看,双目隐有泪光,“圣上……正是此箭!”顾靖之奏道:“启禀圣上,末将已找到当年的兵刃世家西林陶家,经陶家家主亲眼辨认,当年射杀成国公的那支断箭,因构造特殊,他只打过一批,主顾正是容亲王府的侍卫统领张康海。无极门与西林陶家有亲,听闻无极门被灭,十二年来他们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为了后世子孙不再过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陶家家主愿到京作证。”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彻底串起!容亲王李弘垲,不仅私蓄兵力通敌叛国,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更是早在十二年前就试图谋害皇储!
“豫王,祖宗家法如何定的?”
李元霁道:“凡亲王有过,当因来朝面谕其非,或遣皇亲、内官宣召。虽有大罪,亦不加刑。轻则量罪降等,重则黜为庶人,除非……”
叡帝猛地转身,重回御座,帝王的威严与杀意瞬间笼罩了整个承天殿!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隐忍权衡的皇帝,而是乾纲独断、生杀予夺的天下之主!
“传朕旨意!责成豫王李元霁带五千禁卫军前往益州容亲王府宣召,押送容亲王进京。成国公府旧案与今日柳君仪所告之案由三法司并案会审,六部九司凡有涉案者一查到底。陶梦玺忠诚可嘉,擢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参与会审。顾云阳、顾靖之协理此案,详查边关事宜。柳君仪免受廷杖,交由刑部安置保护,作为重要人证……” 一道道石破天惊的旨意颁下,如同九天雷霆,彻底撕裂了承天殿的平静。
殷思清想起今日上朝之时,陶梦玺还跟他打了个照面,他一如往常连眉毛都没抬。断断没想到这枚小小的棋子,竟有如此魄力和致命的证据!
应士稹的笏板"当啷"坠地,在死寂中激起回音。龙涎香依旧缭绕,但承天殿内已是山雨欲来、腥风扑面,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即将降临。
陶梦玺重重叩首,热泪夺眶而出。他以身为薪,终于点燃了这焚奸除佞的烈火。
叡帝的目光冷冷扫过朝堂,“今日之事,谁敢向益州那边透露半分,休怪朕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