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城,五千禁卫军如铁水般悄无声息地漫过街巷,将容亲王府围得密不透风。豫王李元霁只带了三百贴身侍卫,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打破了王府往日的宁静。
李元霁步下马车时,阳光正好斜照在他脸上,鼻梁如青玉搁笔在宣纸上投下清瘦的影,眼角却含着未出鞘的锋芒。他抬头望向王府紧闭的朱红大门,目光深邃。
王府门前的守卫早已入内禀报,却迟迟不见动静。山雨欲来的压抑弥漫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连树上的蝉鸣都显得格外刺耳。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沉重的正门终于缓缓开启。
李弘垲一身杏黄亲王补服,昂首挺胸。他身后,王府属官、侍卫鱼贯而出,在庭院中列队站立,与门外的禁卫军形成对峙之势。
“我当是谁?”李弘垲睥睨着李元霁,“原来是豫王大驾光临!”
李元霁上前躬身行了个家礼,从容优雅,“侄儿给皇叔请安。侄儿奉旨前来,还请皇叔开仪门,摆香案。”
李弘垲冷笑一声,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陛下是嫌我这皇叔在益州太过安生,派你来给本王添点堵吗?”
“皇叔哪里话?”李元霁不急不恼,“侄儿是奉祖宗家法前来宣召,兹事体大,还请皇叔依礼接旨,莫要让侄儿为难。”
李弘垲往前踱了两步,金线绣制的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祖宗家法?不知本王身犯何罪?就为了区区那几个该死的神武营侍卫?”
李元霁垂首一笑,“若只为了区区那几个侍卫,便是皇叔肯领旨,侄儿也不答应来走这一遭。”言辞间仿佛叔侄俩最寻常不过的闲话家常。
李弘垲瞥了一眼内侍手中明黄的圣旨,“这阵仗总不是来给本王加封进爵的吧?”
李元霁的笑容中多了一丝歉意,“皇叔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封无可封。”
李弘垲脸上顿时浮现积威日久的戾气,“那又是为何?”
李元霁神态甚恭,“侄儿奉旨宣召,押送皇叔进京。”
“押送本王进京?”李弘垲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本王倒是好奇,陛下给本王安了何等罪名?”
李元霁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皇叔这是非要让侄儿将您的罪名公之于众吗?”
李弘垲愤而拂袖,“本王何惧之有?!也让天下人听一听,陛下是如何构陷他的亲皇叔的!”
李元霁目光渐凛,“皇叔您图谋弑君、勾连外邦、私造军械、泄露边境布防......哪一桩不是......”
“住口!”李弘垲暗自心惊,色厉内荏道,“你休要在这里信口雌黄。”
李元霁口气虽缓,却是寸步不让,“皇叔若是不认,可到御前请圣上亲裁,侄儿只负责押送皇叔进京。”说罢朝内侍使了个眼色。
“李元霁!”李弘垲不等内侍宣旨,厉声喝道:“你是想以下犯上吗?!”
“皇叔言重了,侄儿是奉皇命前来宣召。皇叔若心中坦荡,何惧开仪门接旨?”
“接旨?你怕是来送本王上路的吧!”李弘垲冷笑,“陛下是听了哪个奸佞小人的谗言,竟要对至亲骨肉下手?”
“至亲骨肉?”李元霁想起当年皇叔尚未离宫立府之时,也曾带年幼的自己骑过马、踢过球,目光中闪过一丝痛色,低声叹道:“皇叔勾结羌笃、私造火器、泄露军机之时,可曾想过是至亲骨肉?十二年前的落曲湖畔,可曾念过是至亲骨肉?”
李弘垲心神剧震,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李元霁鼻尖,“李元霁,少在本王面前装腔作势!本王乃太宗嫡子!没有真凭实据谁敢动我?!”
李元霁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出鞘寒刃,“真凭实据?皇叔要证据,侄儿便说与皇叔听!私造火器、草菅人命,有康元州流民血书为证!勾连羌笃、以边境布防换硝石,有羌笃五王子密信为证!十二年前企图谋害皇储,有断箭为物证,无极门柳氏孤女、西林陶家为人证!皇叔,还要侄儿将您结党营私、贪墨官银的桩桩件件都一一抖落出来吗?!”
李元霁平日里是个富贵闲人,此刻却是锋芒毕露。他每说一句,李弘垲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探出墙头的几枝榴花开得正艳,血红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王府西侧墙角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远远地见一小队禁卫军拥着什么人往正门来。到了跟前才发现是个年轻男子肩头搭扶着一个被重镣铐锁之人,看他几乎被拖拽着才能勉强成行的身体,应是手足尽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