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朝堂风云之后，京城各方势力暗中角力，迅速更迭，内里的残酷比起血肉横飞的战场不遑多让。宰相殷思清因与益州私通消息，以待罪之身被禁闭在府。昔日车马盈门的相府转眼间门可罗雀，多少巴结逢迎之辈如今避之如晦，明里暗里的党羽人人自危。反之，安定侯府则渐有宾客盈门之势，只是顾云阳不知是刻意避之，还是忙于公务，两三日也难得露回面。

秋梧轩，院中几株晚开的玉兰吐露着芬芳，程月如正坐在秋千架上发呆，听闻脚步声回首，就见顾靖之穿过月洞门向她走来。

“靖之哥哥？” 程月如起身，眼中带着询问，平日里这个时辰他多在安丰大营。

顾靖之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我今日就要动身返回泠州。”

程月如微微一怔，“这么快？”“圣上有命，宜早不宜迟。”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涌上心头，程月如的指尖轻轻绕上顾靖之腰侧玉佩下的流苏，“要去多久？”

“眼下边境局势不稳，归期未定。”顾靖之抬手，不像往常那般揉她的顶发，而是轻轻拂去她肩头飘落的一片玉兰花瓣，“有事尽管跟父侯母亲说，他们对我还没对你好。若是闲得慌，可让子青丫头带你出门，这丫头别的事上毛手毛脚，一身功夫却是不含糊，豫王府的沈统领在她手中也讨不到便宜。”说到这里忍不住笑道：“也不知往后明扬的‘夫纲’振不振得起来？”

程月如想笑，又没好意思笑，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叮嘱道：“泠州苦寒，风沙又大，莫要只顾军务，废寝忘食。”

“嗯。”顾靖之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那纤细白皙与他墨色的玉佩流苏缠在一处，倒似缱绻的依恋。“我书房中有本《忘忧清乐集》，留些了批注在上头，你若有兴致可以看看是否还有别的解法。”

程月如心中的离愁别绪被他‘朴实’的安慰冲淡了些许，忍不住弯了唇角，“顾小侯爷就不怕我知己知彼，到时候杀你个片甲不留？”

顾靖之笑容清浅，“败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他声音压低了些，“安心待在京中，勿要……胡思乱想，”她明白他话中所指，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又道：“更不可任性妄为”，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预知她会有什么“惊人之举”。程月如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镇定，松开流苏，乖觉道：“知道了。”

顾靖之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挺拔如松的身姿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外。

程月如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彻底不见，才轻吁了口气。想到他方才那句“不可任性妄为”，她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顾靖之辞别母亲，轻骑简从出了德清门，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出城十里，他便故意在官道旁的一个茶寮里歇脚用茶。不久，来了一个穿着灰褐色衣衫的小子，远远地在角落里坐下。他努力把脸掩在斗笠之下，奈何端碗姿势实在过于斯文。

顾靖之不动声色地踱步过去，在那“小子”对面坐下，把茶碗不轻不重地往薄薄的桌板上一放。“小子”身体一僵，把头埋得更低。

“跟踪岂是人人能跟的？马蹄印深浅不一，显然骑术不精……”他忽然伸手掀掉了对方的斗笠，露出一张明丽动人的小脸，不是程月如是谁？

程月如被抓包，先是一慌，随即耍无赖道：“谁……谁跟踪你了！这是官道，许顾小侯爷走，就不许我走？”

顾靖之挑眉，执起她搁在桌上的手，指尖在她因握缰绳而微红的掌心上轻轻一划，“郡主这是要改行当斥候？那这手上的茧子怕是还得再磨厚三分。”

程月如脸颊绯红，想抽回手去却被他牢牢握住。此番不同之前要隐藏身份，又防边境因故生乱，顾云阳特意让儿子带了几名亲卫，此刻传来亲卫们压抑的低笑声。程月如有点羞又有点急，“我就想随你一起去泠州！上次在双峰堡没看到日出，你说下次再带我去看，还没兑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