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元靠在床边眯着,手搭在母亲的指尖上。突然,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好像手掌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噌一下弹起来,看见母亲正微微睁开眼睛,指尖颤动的碰了碰她的手。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林一元望着病床上带着氧气面罩,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管子的母亲,心里真的非常难受。她想过很多次和母亲再次见面的时候,她要说什么话。她一定要狠狠的骂她一顿,质问她为什么要瞒着自己。质问母亲到底有没有把她当作家的一员;为什么到进医院的程度,才要联系她;为什么要一次一次委屈自己干那些劳累的活;为什么身体明明很不舒服了,还不早点去检查......
但当她看见母亲睁开眼的时候,林一元全放弃了。
她望着母亲,尽管竭力保持冷静了,但还是能听出些许慌张:“我叫医生来,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母亲艰难地摆了摆手指头,意思是没有。医生很快也来了,给出的结论也还算乐观,手术顺利,再住两晚观察情况,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后续的手术安排需要再依照病人情况再进行。
那就好。林一元想,一切顺利,不是最后一面就好。
她安静地在母亲床边坐了一会儿。她知道这个时间她应该絮絮叨叨一些学校里的生活——母亲暂时说不了话,她作为女儿应该提供给她解闷开心的功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林一元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很沉闷,没什么有趣的事情,每天活得像一只固定好的闹钟,滴答滴答在固定的地点固定的时间做事。
可能唯一有些例外的,就是杨飒了,杨飒是她平静湖水泛起的涟漪,平凡寡淡生活的些许调剂。
她垂着眼,突然想到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将近十几个小时,她一条杨飒的消息都没回。
希望杨飒别太着急吧。她想着,一开始没回是真的没有力气和精力,现在没回则是因为手机没电了。
收敛心神,林一元终于开了口,试图缓解尴尬。
“爸爸去买饭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林父就从外面拎着几个饭盒回来了。他把饭摆好后,一家人坐下来安静地用完了饭。夜色逐渐降临,他们简单的聊了一会儿天,林一元看母亲精神有些支撑不住了,就示意父亲和她出去。
两个人安静地走到走廊外,林一元半靠着走廊,压低了声音开口:“我打听过了,后续的手术和护理在三十万往上走,药......药也挺贵。还有到时候要请护工......这些钱,怎么办?”
林父皱着眉,还是重复今天下午的话:“这些事情不用你管。”
即使已经听过一次这句话了,再次听到的时候,林一元还是觉得有些愤怒。她克制不住,抬起头一双眼中充满着不解和怒火。
“凭什么?”她声音有些颤抖,“什么叫不让我管,我就要管。我难道不是她的女儿吗?她的事情我不能知道吗?为什么?我应该有知道的权利吧。”
“难道下次,下下次,你还是要等到她再次生死不知的时候,给我打一个电话,把我从江城喊过来,看她不省人事的样子吗?我不要!”
“我要知道你后续怎么办,爸爸。”她冷静了下来,话的末尾有些不自然地加上了那个她很久没说的称呼。
父亲沉默了片刻,开口时都有些艰涩,对女儿说出自己的无能,让他觉得非常痛苦:“还能怎么办,房子......车子,总归就是这些。”
“我知道了。”林一元略一点头,转头去病房拿了手机,一边开机,一边朝走廊的打水处走去,她要去打点热水。
打好热水后,林一元朝走廊的另一边看去。父亲依旧站在门口,白色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显得他格外倾颓。林一元不知道该对他表达什么感情,便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她现在不是很想回去。
得知家庭的情况后,她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打水只是个借口。
坐电梯到了一层,她朝外走了走,到医院的小花坛边上坐下。这里没有灯,她的所有情绪都掩盖在黑暗里,安全感也更多了起来。
母亲的医药费的花销、护理花销、可能还得欠上几笔债。她一笔一笔算着钱,近乎冷静地想,那这样后续的读研可能会有些吃力了,为了减轻负担,她得尽快找个工作,读研不仅意味着学费的增加,还代表有三年的时间没办法有收入。而这正是这个家庭所承受不了的。
她知道父母不会主动提,但那种隐约的愧怍感让她很难做出继续就读的打算。
有点难过啊,她仰头望着月亮,感受眼角的泪水滑过脸颊,顺着脖子洇入上衣。
月亮真好看啊。她想。纯洁的皎白的公平公正的温柔的月亮,仁慈地洒下一片美丽的月光,在医院门口将她与芸芸众生短暂隔离了开来。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在这一刻全然与她无关。林一元就这样仰着头,泪水一大块一大块从眼眶里涌出,仿佛是为她偏移的未来感到悲伤。
她无声地哭着。
林一元想,哭完就好了。哭完之后,回去见他们就不能在哭了。
突然,她感觉有一双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带着些温和的气力。林一元先是愣了一下,下一刻,铺天盖地的皂香和熟悉的温度立刻让她明白了来者的身份。
杨飒绕到她身前,仰头看着笼罩在月光下的林一元,清凌凌的眼睛满眼都是她。他抬手,用指腹碰着泛红的眼尾,轻柔地擦去泪珠。
“哭吧。”他说,上前一步,用力把她搂进了自己怀中。
“我在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