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想见张汤，我想知道，当年阿娇被废的真相，以及椒房殿内，被牵连的众人，究竟是因何而死。

我更想亲眼看看，这个在我女儿跌入万丈深渊时，推了最后一把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不确定我是否恨他，也许比起张汤，我更该恨的是我自己。然而每每想到这个名字，我心里就像是扎了一根刺般得难受。

借着窦婴妻儿的名义，我向张汤府邸递交了一份名刺。

他没有接受。这使我颇为恼怒。如果是年轻时的我，或者说，如果是昔年那个还备受皇帝太后宠爱的我，只怕会将张汤的拒绝视作挑衅，扭头便去未央宫狠狠告上一状。

但如今的我，在听到这事后，竟也没有多少意外，只是淡淡地吩咐送信的人退下。

倒是我的儿子蟜，听闻此事后气愤不已，直呼要让张汤付出代价。

我觉得好笑，问他：“你要怎么做？”

他语塞。

过了一会后，他问我，如今在长安城内，我可还有既信得过、又身居高位的故交。

“说到底，你还是打算借我的势。蟜，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要依靠自己的本事，为你的母亲出气么？”我试探着问他。

他彻底没了话，脸色也并不平和。

我的三个孩子，都不算养得太好，长子暮气沉沉，次子志大才疏，唯一的女儿是我最疼爱、最满意的，可惜她陷在了深宫中，不见天日。

我为此失望过、叹息过，然而他们毕竟是我所生，无论如何我都得为他们设法某一条出路。每当想到这里，我也能稍稍打起精神，反复的告诉自己，我虽然老了，但还没到死的时候，不管是为了哪个孩子，总得咬着牙继续活下去。

“你下去吧。”我忍住数落的话语，对已经成年许久的蟜说道：“你既然和我一同回到了长安，我会设法为你谋取一份差使，只是你不许再同那些浮浪子弟飞鹰走狗。若你能够乖顺些、安分些、再聪明些，我会想办法再替你求一个爵位——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嫉妒你长兄。你能做到我要求的那些事，我就让你如愿。”

蟜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兴奋，继而有些迟疑。他觑了我一眼，大约是在思考，如今已经落魄的我，如何才能助他封爵。

我厌烦地挥退了他，带着疲惫倒在了软榻上。

董偃及时上前，为我端来甜浆。他猜得到我的情绪，可他什么也不说，他知道，很多时候，我不需要他开口。

“有时候我会想，若我的儿子不是蟜，而是你该多好。”我抚摸着他柔软漆黑的长发，喃喃感慨。

“太主。”向来对我无比恭顺的董偃这时不赞同的摇头，“偃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做您的孩子？”

“你也就是出身差了些而已。”我由衷的说：“可你却比我的孩子更聪慧也更得我心。你要是我的孩子，我也不必如此忧虑，而你，也能凭着血缘做靠山，有更好的前程……所以有时候我想，这世间万物大约真是公平的，我的孩子生来锦衣玉食，却欠缺了头脑或心性，而你……罢了，我不说了。”

我扶着他的手坐起，对他吩咐道：“先别理会蟜那孩子了，你先为我准备着。晚些时候，大约会有客人。”

“张御史？”

“对，我猜他会来。”

如我预料的那样，在临近宵禁的时刻，一架低调的牛车行驶到了我长门园的侧门。

张汤由董偃领着，来到了我面前。

他朝我下拜，唤我太主，半垂着眼眸的姿态，既谈不上多恭敬，也绝算不上无礼。

“我以为张御史是磊落之人。”我盯着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陛下不喜欢朝臣与外戚有过多的牵连。”他言简意赅，“汤一心忠于陛下，自然不能忤逆他的意思。”

“可你为何又来了？”

“因为太主不仅是外戚，更是陛下的长辈。咱们的陛下素来讲究以孝治国，他尊敬您，我们这些臣子，自然得拿出慎重的态度来对待您。”

他将一切动机解释的很清楚，恐怕不仅是张汤，如今长安城内大半的公卿，都是同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