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阿娇从皇后的位子跌落,这宣告了我的落魄。从我父亲称帝的时代到今天,我已经得意了许多年,陡然栽这么个大跟头,让不少人相信了月盈则亏这句俗语。
阿娇被废时闹得轰轰烈烈,许多人都以为,我多半也要被牵连其中。然而叫不少人意外的是,那场巫蛊案件的一切罪责,最后都被推到了椒房殿的女官楚服身上,阿娇被废却保住了性命,而我……这些年来,皇帝也并没有处置我的意思。
他仍和我维持着正常的姑侄关系,哪怕是我回到堂邑避祸的那段时间,未央宫内每逢节庆,还是会送来问候的简牍。这让那些想要踩高捧低的人迟疑了,拿不准皇帝究竟是要怎样对我,他们又该怎么待我。
这也是我敢于和张汤见面的原因。
“老身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张御史是爽快人,老身也不同你虚与委蛇。”我名满堂的仆从退下,只留董偃侍奉在侧,“皇后——废后陈氏,当年究竟是犯了什么过错?”
他的话语利落、冷淡、直白,“您认为,陈废后巫蛊,是汤当年冤枉了她?”
“难道不是么?”
“您要查清楚真相?可真相又有什么意义?”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些许讥讽的意味,“太主该不会认为,陈废后若是被冤枉的,您拿到了证据,还能给她争回皇后宝印么?”
我当然知道这不能。
我也清楚阿娇遭废,背后必然有皇帝的授意,他厌倦了我的女儿,想要新的妻子,想要健康的继承人——这些我都能想到。
可……
“老身是废后的母亲,我今日问您这些,不为别的,只为弥补当年未能尽到母亲职责的遗憾。”我说:“张御史或许听说了,废后她如今已经疯癫,我想要知道,我女儿最后清醒的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汤仍是不语。他作为最受皇帝器重的酷吏,果然不可能被轻易撬开嘴。
我便主动提问:“御史说我女儿当年在椒房殿内,行巫蛊压胜之术,诅咒获宠妃嫔。老身想要知道,她意图诅咒的那个人是谁?”
不会是卫姬。
也不会是别的什么女人。
我的女儿要是真的有那么强的嫉妒心倒还算是好事,可在我的回忆中,她当皇后的最后几年,简直如同行尸走肉。爱也好恨也罢,都是过于浓烈的情绪,阿娇她承受不起。
张汤终于开口,“太主,您心中其实早有答案,又何需多此一举的来问我?你是真的想要知道真相,还是因为无力反抗君王,所以只能在我身上宣泄愤怒?”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只问:“阿娇她没有诅咒妃嫔,是么?”
……
张汤离开的时候,距离宵禁只差最后半个时辰。
我没有送他,只是沉默着注视他的背影匆匆消失在长门园成片的翠竹之后。
董偃上前,吩咐侍者将杯盘坐席撤下,我摆手拦住了他。
“再等等,还有客人要来。”
刘陵出现,是在月亮下的影子偏移了大约半寸之后。堂堂淮南翁主,穿着仆役的衣裳。我想要笑,但一想到过去她的行事作风,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可笑的。
“太主果然还是见了张御史。”我不言,她便主动开口。那双酷似我早逝皇叔的眼眸眯起,透着让人牙痒痒的狡黠。
“如何,知道陈后当年被废的真相了么?”她收敛的笑意,露出几分敬佩的神情,“诅咒天子、意图弑君,她倒也是个人物。窦太主,您实在是养了个很好的女儿出来。”
“可惜她失败了。”我尖刻的讥讽,“这一点想必你也很失望吧,她当年若是成功了,你的阿翁正好可以借着机会登记称帝,那你这会,多半也是个金尊玉贵的公主了,也就不必再为了谁的大业,漂泊于长安,成日同人勾心斗角。”
“阿翁是皇帝也好、诸侯也罢,我都不关心。姑母,许多年前我就同您说了,我与他不一样。我愿意为他的大业联络权贵、结交公卿,不是因为我盼着他谋逆,而是因为我喜欢——我喜欢自由。”
“是么?”我懒得理会她的疯癫,只是直截了当的告诉她:“你的每句话,我都会设法求证,就如同你之前告诉我——阿娇被废不是因为嫉妒而是谋逆一样。并且我还是有一点很疑惑:皇帝再怎么辜负阿娇,也毕竟是她的亲表弟,他们曾经要好过,在成为夫妻之前,也有过一同长大的情谊。阿娇想要杀他,我能理解,可我始终怀疑,她这份杀心,背后离不开你、或是那位经你之手献到椒房殿的女官楚服的挑唆。”
“或许吧。”刘陵竟也没有反驳:“或许陈后决心弑君,背后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楚服。太主,您知道么?她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