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皇帝突然改变行程驾临长门园,就是刘陵的机会。假如刘陵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她或许会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装作不知道这一突然的消息;假如刘陵更谨慎沉稳些,她会再慎重考虑一会,谋求更稳妥的道路。
可刘陵既不胆小,也不谨慎,所以她义无反顾的闯进了我设下的陷阱之中。
很快,我见到了刘陵。
她换下了往日里丝绸裁成的深衣,不再做长安城内时兴的贵妇人装扮,长发束起,和她身边的那些私兵一样,她同样一身甲胄。与脂粉一同被洗去的,还有过往总被她挂在面皮上的甜腻笑容,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展露出没有表情也没有丝毫掩饰的一张脸,真实的刘陵,如同一柄锋利的剑。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两拨人马对峙,刘陵与我对视。
“太主,你算计我。”她的眼神很复杂,复杂到我苍老的头脑在短时间内想不出词汇去描述。也许是失望、也许是绝望。
我不再看她,目光扫过灯光下,那些熠熠生辉的兵刃,“私藏兵甲是死罪,记得很多年前,绛候周勃的儿子、我父亲最器重的将领周亚夫,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被杀。我弟弟逼死了他,尽管他藏匿甲胄只是为了陪葬陵寝,可这样的行为照样被视作藐视皇权。”
刘陵扯出一丝嘲讽的神情,“我竟不知您是皇权之下的忠臣。”
“你最好对我言语客气些,我不爱听刺耳的话。若我将这满室的甲胄与私兵暴露在皇帝的视线之中,那么淮南王一脉必死无疑。”
“怎么,太主不向陛下揭发我的罪行,原来是还想与我谈条件?啊,可以。我一向尊敬您,您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我不语,只是看着刘陵微笑。
“太主这是什么意思?”刘陵的神色越发阴沉。
“你真以为我病了,病得快死,病到听不出你话语中的试探?”
什么谈条件,什么敬重,我知道,那都只是刘陵在诈我而已。她又在赌,赌我今日带的人并不多她足以将我制服,赌我还没有将一切告知皇帝,赌天子仍然是她可以猎杀的对象。
“翁主,你终究还是太过年轻了些。”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始终坐在马车之内,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将语调拉长,将下颌抬高,我在试着一点点击溃她的心理,“你大可与我在言语上继续拉扯下去,今夜的我,有的是耐心。实不相瞒,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帮你,也并不觉得你那位父亲有做皇帝的本领。之所以愿意陪你玩到现在,不过是因为,我很喜欢你。你的父兄得死,但我想要留你一命——这句话出自我本心,绝无半分虚假。”
“是么?”刘陵攥紧了刀柄,她身后那些死士随时等待着与她一同拔刀。可她迟迟没有下令。
“太主,你究竟要做什么?或者我换个问题:你希望我做什么?”她不出手,因为她心中还有疑惑,疑惑之中,还藏着侥幸。
“我放过你,你交出你父兄谋逆的一切证据。”
我知道刘安一向不够安分,可是淮南离我太远,那里终究不是我能掌控的地方。我只能用刘陵做突破口。
“呵,我父亲谋反的证据,不就在您面前么?将我,连带着我身后这些人一块送到那个皇帝面前,您就是大功臣。”
“翁主,我说过我不想杀你。希望你不要再试着激怒我。”
刘陵轻嗤,这样的尖刻、辛辣,或许才是原本真正的她,她将刀拔出了鞘,那些追随她的人亦随她一同亮出,雪亮的光芒简直将这个夜晚照得如同白昼,使我的半垂下去眼睫不自觉颤动,仿佛视线都清明了几分。
“太主,您应该知道的,皇位原本有机会属于我祖父这一脉。”
这我当然知道。
昔年诸吕之祸结束后,群臣诛杀了孝惠皇帝的遗孤,之后便打算从高皇帝后嗣中令寻新君。当时我大父还活着的儿子,只有我父亲及淮南王叔刘长。王叔年轻、骁勇、重义,若为帝,也许会是一代雄主,然而群臣却因为他曾被吕后抚养过的缘故,不愿意将皇位交予他。后来在一番取舍之后,他们选中了当时还是代王的我父亲。
在那之后,这对兄弟及其后代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我父亲及其子孙先后君临天下,淮南王叔则被无辜冤杀,封国坼裂成数份。
刘安是王叔的长子,不难理解他对皇位的那份执著。这人对皇位虎视眈眈已经许久,这些年来尝遍了各种招数。倘若刘安成功了,或者当年被群臣选中拥立的人是淮南一脉,那么也许今日在我这个位子上的人,就该是刘陵。
然而那又如何?
“刘陵,别让你父亲的野心拖累了你。你兢兢业业辅佐他称帝,可皇位注定到不了你的手中。你是被排斥在权力之外的人。”我也是。
最后那几个字,我没有说出口。只是无端想起了少年时初入长安那会的惶恐,想起了得知阿启被封为太子,而我得到了馆陶时的欣喜与茫然。
“那么你呢,太主。你如今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你出卖了我,是指望皇帝能大发慈悲赦免陈废后,还是寄希望于他赏赐您的儿子爵位与富贵?可这些我也能给你。你该从我手里要,而不是从刘彻那里讨。看来你真是已经老了,没了胆魄,失了壮志,更忘记了仇恨抛下了屈辱,窦太主,如今的你,毫无半分帝女的风采,倒像是伏在人身边摇尾乞怜的狗儿,让我鄙夷。”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字字咬牙切齿。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我们的谈判最终没能成功。这是超出我计划之外的。
我不理解刘陵对父亲的忠诚,刘陵亦不懂我怎会又掉头去选择站在刘彻的阵营。在那个月色很亮的夜晚,我们静静对视,她没有放下武器,而我抬手,示意弓.弩手将箭对准了她。
那一刻我有些遗憾,如果可以,我想与刘陵多说些话。只可惜在决定生死的节点,我们都只能选择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