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派去监视刘陵的人回来告诉我,刘陵也在监视我。
我就知道,她口口声声结盟,实则并无真心,她想利用我,那我就如她所愿。我遣散了我的门客,命他们这段时间无需再与我往来,同时我越发变本加厉的装病,装到一定程度后,我自己都信了我命不久矣。
我本来就老了啊。
人的生命脆弱而短暂的,父亲、母亲、我的弟弟,那些与我紧连的家人都已离开,所有庇护失去之后,我在这世上也不会再苟延残喘太久。死亡如同一只巨手,将我一点点拖拽入意气消沉的泥潭。即将我还未到最后一刻,但腐朽的气息已然从我身上弥散开来,我变得一点也不像曾经的我,但这是不可逆转的过程。
在这段时间里,刘陵对我的监视并未放松半点,她本人更是几次亲自前来探望。她当然不是在关心我,她只是担心她尚未完成的计划,焦灼于我迟迟不能给她一个确切的回答。
我要得就是她的焦灼。
如今的我或许精力大不如前,但岁月至少赋予了我更沉稳的心态。我躺在病榻之上,假装自己是半只脚进棺材的垂死之人,任由刘陵看向我的眼神几经变换,我只佯作不知,好似五感都已逐渐从这具衰老的身躯上剥离。
这个时候不止刘陵在关心我的身体,长安的公卿贵胄,或多或少都有听闻我的病情。他们传递着我快死的讯息,等待着我这个文帝朝的“遗物”安然归葬于我父亲的霸陵。
皇帝早些时候说过要来看我,后来在我病情加重后,他更是几度命他身边亲近的侍者出宫探望。也许他是真的在关心我的死活,也许。
距离天子约定好的日子越来越近,但我没有等到那天的到来。在圣驾降临的前夕,我让人传出消息,说我命在旦夕。
那天,皇帝不在他常居的未央宫。他周遭的近臣劝他前往顾城庙祭拜,他答应了。而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内。
顾城庙是我父亲在位时修建的生祠,靠近我的长门园。当皇帝途径,并听说自己的姑母即将死去时,于情于理,他都会临时改变行程,将原本就打算来看我的计划提前。
这是突发的事件,而我知道这桩突发事件必然会在短时间内传到刘陵的耳朵里。
接下来,就看她如何取舍了。
我坐在充斥着药味的被褥间,沉静的等待着。
很快,被我送到刘陵身边的人传消息给我:“淮南翁主动身了。”
我忍不住笑了。我不记得我多久没有笑过了,对于一个老人来说,生命中已没有太多值得欢欣的时刻,可刘陵却在这一刻,真真切切的牵动到了我的心绪,使我感到畅快。
我是赌徒,她亦是。她在命运的岔路口抛出了手里的筹码,而我,一边笑着一边叹息的收拢了我为她布下的网。
“咱们也动身吧,阿偃。”我习惯性的张口呼唤那个我最熟悉的人,侍婢将手伸给我,我这才猛地意识到,他不在我身边。
是啊,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至于我,我要去会会刘陵,在这个暮色如血的黄昏。
身为淮南王的女儿,刘陵在长安城内有大概四五座宅邸。有些宅子是她用来待客的,有些是供她私人享乐的,还有些,是她偷藏甲胄兵刃的秘密库房。
我猜到这库房的存在,却一直不清楚其确切的位置。直到今天,我顺着我派去的人留下的线索,一路跟上了刘陵,停留在了长安郊外一处荒僻的别院外。
夜色逐渐侵染天地,于是院内燃着的灯火越发明显。我将我长门园内最精锐的护卫都调来了,他们在我的安排下,悄无声息的包围了这里。
院内的人自然也不是傻子,他们很快被惊动。很快,院门被打开,我看见了一队全副武装的私兵,以及满脸阴狠的亡命之徒。
那人在见到我时微微错愕,握住长戟紧了又松。看得出来,这不过是个受刘陵雇佣的武夫,替她指挥兵卒,却并没有对大事的决策权。我说:“让你的主人来见我吧。”
那游侠打扮的武夫仍处在迟疑之中。
我不得不进一步撕碎他心底的侥幸,“我知道你的主人就是淮南翁主,我也知道她在这里,我更知道,她今日给你们下达的,是怎样的一个命令——让她来见我。”
刘陵常居长安,不是简单的贪恋这里的繁华。她停驻在这里,是为了设法替她的父亲谋取至高之位。刘陵聪慧而有辩才,这么些年来,她替其父刘安招揽了无数门客,也暗地里结交了不少盟友。
可如果想要做皇帝,仅靠口舌上的功夫怎么够?
所以,刘陵在长安,还秘密蓄养了一支私兵,人数不多,只等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
如今的天子年富力强,怎么看都不像是孝惠皇帝那种孱弱之辈。因此想要等到他病亡把皇位空出来是不大可能了,在封地谋反,或是效仿古时吴王阖闾一般借用刺客的兵刃取其性命是当下唯二的出路。
之前刘陵与我密谋,打得便是通过我将刺客带到刘彻身边的主意。
可我先是迟迟不肯答应,答应之后又并未给出刘陵多少实质性的帮助,于是她终究还是急了——尤其是当我“快死”的时候。
若我真的死了,那么不仅刘陵前期在这里付出的心血成了竹篮打水,她更是会失去一条最好接近皇帝的道路。
所以她必需得趁着我还没死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