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唯一猜到了我心中真正想法的人，只有阿偃。

年纪上来之后，我夜间总是难以安眠，睡不着的话我会忍不住起身，如同一抹幽魂般晃晃悠悠踩过月色下的庭院，一路摸索着去到阿娇曾经住过的屋子，我一遍遍的收拾她留下的旧物，直至筋疲力竭到可以再度睡去。

我不许侍从跟着我，也不准他们打扰我，可阿偃还是找了过来。

那时我正将上百卷阿娇从前收藏的书卷妥帖的收在锦缎裁成的囊中，又将它们整齐的在竹箧中码好——做完这些后，再将它们一个个取出，重复之前的行为。

这没有任何意义，纯粹是在我在自我折磨，若非如此，我根本无法在漫漫长夜中合上眼。

董偃猝然推门入内，上前按住了我的手。

我不欲理睬他，只漠然的扫过一个冷淡的眼神。

他下意识想要谢罪，却硬生生克制住了本能的反应，反倒加重了手腕上的力道，“太主，别再自我折磨了。否则——否则皇后殿下回来，瞧见您这副样子，该有多伤心。”

长门园中的人在我的影响下，仍旧称阿娇为“皇后”，仿佛靠着这两个字，就能自欺欺人的为我营造出幻梦尚未破灭的假象。

我冷笑，“阿娇？阿娇在未央宫中，我便是死了，死讯也未必能传回到她的耳中。”

“您会接回她的。”阿偃说了这样一句话，以笃定的、无奈的语气，“偃不幸生迟了数十年，未能得见太主意气风发的时候，但偃知道，太主想做什么，就一定能做到。”

他一只手擎着灯，另一只手握着我，烛光下，他与我的影子越来越近——

“愿为太主肝脑涂地。”他在我耳边低声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很好，这是他亲口承诺的。

在那之后，我赐他黄金傍身、赠他绫罗蔽体、许他挥霍无度，让他以长安城中最豪奢的纨绔形象出现在人前，让他结交公卿，光彩照人堪比长安城内最骄恣轻狂的贵公子。到了这时候，再没有人知道，他是贫苦贩珠人的儿子。人们只记得，董偃，是窦太主豢养的、放在心间上的……娈宠。

在我的期许下，他挤进了那个充斥着纸醉金迷的圈子，结交了诸多被天子器重的大人物，曾经满眼温柔，沉默如影子般追随在我身后的少年，在短时间内便学会了如何长袖善舞，我看着他身边聚拢的人日渐增多，半是落寞半是欣慰。

那个站在珠玉华光之下的董偃，有些像年轻时的我。不枉我在收养他后，一直请来学者对他悉心教导。如果他是我的孩子就好了，季须不如他、蟜亦不如他。

……不，他还是别做我的孩子比较好。

做我的孩子，也不过是继承陈午的姓氏，龟缩在小小堂邑罢了。我曾从我的大父、父亲、弟弟手中，捧过赤帝的荣光[1]，然而我的孩子，却注定被排斥在这份辉煌之外，偌大的山河与我的后嗣无关。

如今我老了，这些遗憾我不会再轻易表露，我只是沉默的坐在屏风后，看着阿偃一杯杯的与他人对饮唱和。

他结交的人脉，终于在某天如同藤蔓般延伸到了宣室殿。他为我源源不断的带来了天子的情报，皇帝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想做什么——他的一举一动乃至于是一个念头，都被清晰的展现在我面前。[2]

我每夜都会坐在灯下，将那一份份情报整理归类。在丝帛上写就的字句中，一个鲜活的刘彻被拼凑完成。

曾经在我面前，天真的说出：“若得阿娇为妇，必以金屋贮之。”的孩子长大了。

他不再是粉雕玉琢，满脸天真懵懂的模样；也不再是那个纵马霸上、神采奕奕的少年；更是早已早已摆脱了继位初年，飘摇难支的阴云。

如今的刘彻，若旭日烈阳，灼灼逼人。

没有谁敢直视太阳，一如没有谁敢直面天子锋芒。

我问阿偃，“你是怎样看待当今陛下的？”

阿偃望着我，“太主是怎样看他的，偃便如何看他。”

“你这是在敷衍我。”有时候，我会懊恼董偃在我面前的百依百顺，这不是件好事，我清楚的意识到这份恭顺会害了他，但不可否认的是，阿偃成为今天这副样子，是我一手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