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轻轻摇头,“是太主心中早有决断。您不需要偃的回答,只是您自己尚未意识到。”
“是么?我很清醒。”我这样对他说。
比这一生任何时候,都更为清醒。
阿偃的高调行为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等啊等,终于有一天,我得知有个叫东方朔的官员,上书弹劾了我的阿偃。
这个人说,阿偃犯下了重罪,他侍奉在我身侧、蛊惑我背离夫婿、崇尚奢靡、陪皇帝行声色犬马之事——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他的罪行。
“东方朔,东方曼倩,这个人,我曾听过。”我在长门园的书斋内,将竹简展开在午后的金阳下,竹简上正是东方朔那篇讨伐阿偃的文章——我命人将其抄录了下来,打算好好欣赏。只可惜年纪大了,双眼昏花,简上的一笔一划如同自己长了翅膀一样在我眼前胡乱的飞。最后阿偃索性从我手里将竹简拿了过来,用他一惯平和语调将东方朔写就得每一个字句念了出来。
我平静的听完,最后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问他:“你害怕吗?”
他阖上双眸,将头埋在我的掌心,许久不语。
当我双臂终于撑不住微微发颤的时候,他的声音闷闷的响起,“太主,阿偃可以不怕。但有个要求,您必需答应。”
“你说。”
他抬头,双眸直直的看着我,“我希望等到我死之后,能与太主合葬。”
我说:“你该知道的,我是堂邑侯的妻子。哪怕我并不愿意承认这点,并且终其一生都在试图摆脱‘陈家妇’这一身份对我影响,可行过的礼不能作废,写下的婚书不可销毁。按照过去的规矩,我死之后,我当与他埋在一起。”
“这是您所期望的吗?生前不得自由,死后还得与您厌憎的人束缚在一块,坟茔成了你们的牢笼,棺椁是你们的枷锁。”
“我若是将你埋进我的墓穴,我不也成为了你的枷锁?”
“您是我的归处。”他说。
我不再多说什么,扭头示意下人将在门外等候许久的袁叔带进来见我。
这人没多少本事,只是格外的刁滑精敏,他依附我,我也乐得偶尔借用一下他的智慧。更重要的是,他有个叔父,名袁盎。袁盎便是当年慎夫人专宠,权势威逼我母亲时,那个站出来为我母亲仗义执言的大臣。
许多年过去了,慎夫人也好、我母亲也罢,高墙之内的粉黛,都成了冢中枯骨,爱与恨都不再有意义,可当年袁盎忠直刚毅的身影仍然留在我心间。为此,我可以将部分信任,交付给他的犹子。
“袁叔,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吗?”
“知道。”他伏跪在地,“太主是为了董偃之事。请太主宽心,在下必竭力而为。”
“很好。那现在告诉我,你能为我做到哪一步?”
“在下将设法,为太主请来陛下尊驾。”[3]
之后那段时间里,我继续保持着“病弱”的姿态,不理世事。
不知袁叔用了什么法子,总之,他最终使得皇帝相信,我之所以病倒,是因为“惶恐”。
汉家的天子,在这时仿佛短暂的想起了我与他之间的亲缘,让一个与他有着同样姓氏、相似血脉的大长公主,在晚年时狼狈病死,未免太不体面。于是他终于决定见我一面。未央宫中的黄门传来天子口谕,七日之后,他将莅临长门园。
我含笑谢恩,待到黄门走后,我吩咐董偃,“封锁消息,务必使长门园中,无一人能将天子的讯息传出此地。”
“再为我盯紧刘陵。”
“尤其是这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