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愿见到了刘陵。
身在牢房里的她,与过去相比,仿佛变了一个人。这一次我见到的她,卸去了骄傲与圆滑,如同一具早就死去的尸体一般,静静蜷缩在囹圄之地的角落,我走近她,闻到了腥臭味,只能勉强从那一头蓬乱的头发中,辨认出了熟悉的面孔。
我问她,怎么就把自己折腾到了如此境地。
刘彻不是阴狠狭隘之人,刘陵虽然是犯了谋逆大过,但他不至于刻意折辱她。这座监牢里的一切设施都不算太差,据我所知,负责审讯的小卒,也没有对她上刑。所以,是她自己放弃了自己。
她闻言抬头看我,眼神中分明透着恨意,但那抹恨很快湮灭,取而代之的,是大火烧尽后的荒凉。
她不回应我,我便自己找了个位子在她身边坐下,此地虽然肮脏,但我年纪大了,实在是站不住。坐好之后,我开始自顾自地同她说话,我说:“刘陵,你还是过于年轻了。”
“年轻是好事。这意味着你还有如刀剑一般的锐气,你可以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多想,只朝着自己的目标往前奋进。我当年也如你一般,野心勃勃,以为自己锐不可当,于是无所畏惧。”
“可是刘陵,过刚易折。你既然选择了往前冲锋,就要做好失利的准备。没有谁一生能永远不败,关键在于,失败之后,是否还能爬起。”
“皇帝还没有处置你,你却将自己弄成了这副鬼样子,是打算就此一蹶不振?如果你真这样脆弱,我倒要为你可惜了。”
在我絮絮叨叨地讲了许久之后,她的眼珠终于动了动。
她自然不是被我成功开导了,更像是被我气到忍不住开口,“窦太主,我今日之败,是由于谁的缘故,你难道不知?我承认是我错看了你,一败涂地我也没什么好说。可太主你竟然还不愿放过,非要来我这个将死之人面前说风凉话——这未免也太恶心了。”
她这一番言语尖锐到刺耳,听着让我忍不住欢喜。这才是我熟悉的刘陵,有口辩、善言辞的淮南翁主。
“原谅我这个老妇人爱说教的坏毛病吧。”我歉疚地笑了,“如你所见,昔日我年轻的时候,三个孩子都没有教好,以至于年老的时候后悔不迭。只可惜,现在我再想要教我的孩子,也已经迟了。只好寄希望于在别的什么人身上,补偿遗憾。我来看你,也不是为了来笑话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吗?我不想让你死的。”
“你要救我?”
“是啊,否则我来这里做什么?”
刘陵先是沉默,而后问我,她的父兄情况如何。
我没有回答,她从我的沉默中猜到了淮南国即将覆灭的结局。于是她轻笑,阖上双目平静而决绝地同我说:“既然如此,我更不苟活。”
“何苦。”我叹息。
很多年前,淮南王叔也是自尽的,这一家人的烈性,倒是一脉相承。
“太主还是去哄您自己的亲女儿吧,到了如今这一步,您没必要将您那无处安放的母爱寄托在我的身上。我犯的是谋反的重罪,哪有活路?”
她言语中有轻蔑,显然是不认为我真的能救下她。
我轻笑,以同样的轻蔑向她回敬,“你的确犯了大罪,但你的性命还没有重要到让皇帝真正忌惮的程度。”
刘安刘迁父子,哪怕他们不一定有多聪明,可他们才是有资格堂堂正正掌握权力的人,而刘陵……她和我一样,殚精竭虑,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直到那时,我对救出刘陵依然有几分把握。合纵连横、借力打力、以假惑真……这些都是我从前用惯了的计谋。只要运作得当,刘陵不是不能活,即便是作为罪人的后代为奴为婢,但活着总比死了强,不是么?
听到我的话,刘陵面色煞白。真好笑啊,到了生死关头,她在乎的竟也不是自己能否活下去,而是那个让她视为敌人的男人,有没有将她放在眼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