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事情,我很多年前,就已经想明白了。所以此刻的我,倒还算从容。我坐在刘陵面前,继续用我那平和到毫无波澜的嗓音同刘陵说道:“他的下一个目标,会是天底下所有的诸侯王。刘陵,你且好好活着,今后有的是热闹看。”
“全天下的诸侯?”刘陵禁不住冷笑,“刘姓诸王,自高皇帝时,分封四方,为汉家守疆拓土,他怎敢剪除,又怎能剪除?”
“我承认这一点很难,过去的皇帝,无论是我的父亲还是弟弟,没一个做到。但如今坐在皇座上的那个人,我相信他可以。”
我观察了刘彻这么些年,如今越发确定了,这个昔年由我扶持上皇位的孩子,或许是条真的能掀起惊涛骇浪的龙。最初我打算用他当我接近权力的阶梯,后来我逐渐开始畏惧他。现在,我麻木地坐在刘陵的面前,宣告她那点阴谋算计的可笑,以及,诸侯搅动风云问鼎逐鹿的时代,将一去不返。
任何企图染指皇权的人,都将被皇帝的权威碾碎,成为垫高皇座的白骨。
刘陵大口呼吸,面色狰狞,时而恼怒时而悲怆,最后她同说:“我不服气,太主,莫非你就能服气么?”
“可你已经败了。”
“那又如何?”她忍不住低吼出声,“纵然重来一遍,我也还是会走同样的路!我就是要试着去争、去抢,哪怕再难再险。因谋反死在长安的监狱之中,也好过在嫁与淮南的富贵闲人,碌碌无为的终老!”
我看着刘陵的眼睛,恍惚间好像是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而她还在愤怒的倾诉,似乎要将积攒在胸中多年的不满一口气抒出——
“我自幼聪颖,那些兄弟手足,无一人胜得过我!少年时,我常见阿翁在无人时长吁短叹。我知道我该为他解忧——兄弟姊妹之中,唯我能为他解忧!阿翁说,他心里始终放不下我大父之死,我便知道,他想要长安城里那个位子。”
我少年时与胞弟阿启一同入长安,路上眼睁睁看着异母的兄弟死于非命。阿启成为了太子,我只得到馆陶。我与他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于是少年时埋下的惶恐,一步步在心中长成了对权力的野心。
“十余岁时,阿翁为我议亲。他挑选的尽是青年才俊,可我偏偏一个都不喜欢。阿翁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知道。直到婚期临近,我那多年默默无闻的阿母来为我梳妆,我才恍然惊觉,我不是厌恶即将与我成婚的丈夫,我是厌恶那个会成为他人新妇的自己。”
十二岁,我被我的父亲许婚给陈午。他没有哪里不好,却成为了缚在我身上诸多枷锁中最为显眼的那一条,此后我的一生都被绑在他的侧畔。我几度有孕、生子,换来流着我的血脉,却并非刘姓的子女,他们与我一样,被迫流亡在了未央宫外。陈午就这样带着我、带着我的孩子,走上一条黯淡到令我绝望的道路。
“我心里不服气,最终选择出走淮南。我来到长安,靠着阿翁给我的钱帛结交四方。我要用我的努力,将阿翁扶上帝座。我当然知道即便阿翁真的做了皇帝,太子也不会是我,可我就是要这样做,我要向我的阿翁、我的兄长、天下众生以及后世所有人证明,我这一生的价值,绝不在于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妻子那么简单。”
我一门心思维系我与我后嗣的权力,用婚姻将我的女儿又重新与皇族绑在了一起,为此付出了不知多少的代价,可如果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选这样一条路。因为我不甘心就这样平淡的在封邑终老,只能在梦里远远看一眼长安的繁华与荣耀。
所以,我和刘陵是多么相似啊。相似到我愿意为她去谋取生路,因为她若是活着,就好像我的希望仍在一样。
可我也清楚地知道,刘陵不会活着了。就算我能救下她,也只能从狱中捞回一具行尸走肉一般的躯体。
刘陵的梦破灭了,在她眼中,梦想的破灭,比死亡更可怕。
那么我呢?我又该走怎样一条路?
那天我离开刘陵时,她看我的眼神复杂,既怜悯又嘲弄——这是一个失败者向另一个失败者表达无奈的方式。她指着我问,问我为什么不愿去死。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告诉她:有些事情,终是人力所不能及。
只是——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刘陵已然走到终点,但我的脚下,仍有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