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官离攸县这样远,怎的会叫他来?”令狐朝问。
“许是他近些日子在攸县附近吧,否则从得知消息,再快马加鞭从盐官赶来,少说也要半月的时间。”
“凭他是谁呢,你照常查你的案子便是,你若是觉得他们心怀不轨,我就叫白兔去探听一下,看看他们究竟是为何而来的,你也好安心。”
“唉,我倒也想照常查案,可如今实在没有头绪啊!”
“谁说没有头绪?”令狐朝又抬起了头,拿着他的记簿递给宋准,“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你看看。”
宋准面露疑惑,接过记簿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令狐朝看出他的迷茫,便解释道:“方才,我用墨验这二人的骨伤,却意外发现他们尚完好的皮肤上蹭到了墨,我细看了,并不是我验伤时蹭上的。”
“令狐兄的意思是,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是谁留下的并不好说,但能确定的是这些墨迹一定是在他们生前留下的。”
宋准的眉头微微皱起,说起墨迹,他却想起了一个人——罗瑞。
杜兰德虽是管家,平日里管着刘府上下琐碎,多半是不大需要常备笔墨的。
但要说谁平日里接触笔墨最多,那必然是罗瑞无疑。
可罗瑞在案发当日夜里一直在寺院苦读,如何能够下山作案呢?
“令狐兄,我有些怀疑罗瑞。”
柳晏一歪脑袋,疑惑道:“不是说他没有作案时间吗?”
令狐朝伸手把柳晏的脑袋推正了,对宋准说:“你与我想到一处去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日我们去鸡鸣寺,罗瑞书案上的那盏灯。”
“我记得,灯油燃尽了。”
宋准说完这句,便立刻想到,若是一般人挑灯夜读,待要睡了,都是吹灭了灯,灯盏里多少都会剩些灯油的。
若硬学到灯油燃尽,那书案上的东西又如何收拾?不免又要新点灯的。
“罗瑞那一夜很可能没在房中!”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喊道。
“我正是这个意思。”令狐朝说,“至于方丈瞧见的那个窗前的人影,并不难伪造,扎个草人或者木人,离远些看,就像人在案前一动不动地苦读一般。”
“可罗瑞为何要杀害刘氏一家?尤其是刘悦吟,那是他未婚妻啊!”宋准十分不解地问。
柳晏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膀:“啧,惟衡,你还是太年轻,不要去试图理解杀人犯的想法,哪日你若是理解了他们的想法,那你就是杀人犯了。”
“我年轻?现在屋里三个人,究竟谁年轻?”
“唉,我懂你想说什么,但是啊,年纪并不代表阅历,我还没你腿长的时候,就已经在阎罗殿打了几个来回了……”
令狐朝打断了他:“行了稚言,别在这儿充大辈了。惟衡,去一趟鸡鸣寺吧,细细盘问这个罗瑞,他一个书生,做这种案子,一定会留下痕迹的。”
“好,我这就去。”宋准点点头,说着就往外走。
柳晏快走了几步跟上他道:“等等我,我随你同去!”
“我也去罢,左右这边尸体都已经验完了。”令狐朝摘了手套和覆面,甩甩手也跟上了。
走了半个多时辰,才踏进了鸡鸣寺的山门,宋准轻车熟路地往后院禅房去,路上却被一僧人拦下了。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后面是我寺禅房,香客不能入内的。”
宋准立刻对他行礼,拿出自己的腰牌道:“师父,我是攸县县尉,来查案的。”
“冒昧了,几位请。”那僧人说完,捻着佛珠又走了。
柳晏探头看着那僧人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的。”看见宋准和令狐朝已经往前走了,又跑了两步跟上。
穿过院子到罗瑞房前,里面倒安静,只隐隐有几句念书声。
宋准敲了门,里面罗瑞问道:“哪位?”
“县尉查案,开门。”宋准说。
几声脚步过后,门开了,罗瑞站在门后的阴影里,面上有些憔悴,眼下黑青着,好些碎发蓬乱着,像几日没梳理了。
“宋县尉突然来访,是刘伯父家案子有进展吗?”他问着,眼里有了些光亮。
宋准点点头,他便立刻让出个身位来让他们进了屋里,忙不迭想拿茶壶倒水,壶里却是干的,只得尴尬笑笑。
“无妨,你坐下,我此次来只是问你些事情,你须得照实回答。”宋准说。
“是,是,在下必定知无不言!”罗瑞双手紧握在身前,指尖都用力到有些发白。
在他有些卷起的袖口下,令狐朝看见了一截抽了丝的白布头,便问道:“罗公子手上那是什么?”
罗瑞低头一瞧,有些慌张地将袖口拉下:“没……没什么,我……有些拮据,里衣破了还未来得及缝补,让先生见笑了。”
“袖子可否拉起来让我们看看?”宋准问。
“这……可否给我留些体面……”罗瑞的声音支支吾吾地低下去,连带着目光也耷拉下去,脸上因羞赧红了一片。
柳晏看他那模样,轻笑了声说:“罗公子是读书人心气儿高想要体面,我们都是男子,看了也就看了,又不会出去大肆宣扬,案子若有进展,你也能安心读书不是吗?”
罗瑞深深叹了口气,挣扎了许久,还是缓缓卷起了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