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要杀了他们?”宋准问,“就因为他们叫你替人舞弊?你为何不将此事报官?”
“宋县尉以为我不想报官吗?我的家人都在他们手上,临安城里,官官相护,士族门阀盘根错节,哪句话得罪了人,哪件事做得不够小心,都够他们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了,我怎敢拿我全家的性命去赌能遇到一个把我当人看的好官?”
“那你便能以暴制暴了吗?刘震一家有罪在先,你杀了他们尚且算有情可原。但刘府的下人何辜,要给他们一家人陪葬?刘府的管家与他的幼子又何辜,要被你削去头颅丢在野地里!”
罗瑞一听这话,突然扶着桌角仰天长笑不止,笑了许久,才说道:“蛇鼠一窝,死有余辜!”
宋准皱起眉头,上前按住他,对令狐朝和柳晏说:“真凶已经认罪,带他回衙门去吧。”
令狐朝耸肩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再打量了一遍这间禅房,在宋准问他怎么了时,道:“无事,走吧。”
待回了衙门,宋准并未告知其他人真凶已经落网,只说罗瑞有线索上报,便将他从偏门带进了县牢关着,又去见了许策。
许策最近在托人打听从前的消息,柳晏曾说叫鬼樊的人帮忙,但因那些旧事都涉及皇室,鬼樊的人能探听出的消息少之又少,怕再这样下去暴露身份,便只能叫作罢。
一见到许策,宋准便十分激动地走上前道:“许夫子,刘府一案凶手已确定。只是这案子还牵扯到了别的事情。”
“可以啊惟衡,是什么事情?你且说来。”
“科举舞弊。”宋准说。
许策闻言瞬间警惕起来,屏退了身旁伺候笔墨的仆人,招手叫宋准到自己身侧来细说。
待宋准说完,许策蹙眉道:“从前也有过有些人将四书五经抄在里衣里带进考场内的,也有从考场外传递答案的,却不想他们如今竟然已经能做到直接替考这一步了。”
“依夫子看,此案是否应该如实上报至州府?”
“依照宋律应当如实上报,但你说程氏刘氏都派人来监督案情进度,我总觉得,他们一定知道此案和舞弊案脱不了干系的,若是现在就上报,我担心有心之人会从中作梗。”
“那我们先查出切实证据再上报?这样一来他们应当就很难再左右什么。”
许策略思索一阵,点点头,道:“目前看来这是唯一良策了。”
“夫子可要随我去狱中细细审问那罗瑞?先将此灭门案了结,再去细查科举舞弊的事情。”
“好。”
最里面的牢房里,令狐朝和柳晏守在门口,蹲在地上玩草杆,柳晏不时发出几声奸计得逞的笑声。
罗瑞靠在墙边,望着窄小窗口透进来的一缕余晖发愣,那束光里的尘埃飞舞着,他向那方向吹口气,尘埃飞舞得更快了。
“罗瑞,将你的作案过程都一一讲来。”宋准道。
令狐朝见到许策也来了,起身向他行了一礼:“见过许县令。”
“县令?”罗瑞转过头,黯淡的眼神里有了些颜色,看了一眼许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宋准。
宋准道:“这位是今年新到任的许县令,罗瑞,你不是想要个能把你当人的好官吗?如今人就在此处,你可将你的事情都一一讲来。”
“我凭什么信你?又凭什么信他?”他有些防备,坐直了身子,紧紧攥住袖口那一小截蹭上了牢里脏污的白布。
“年轻人,你的事情,宋县尉已同我讲了一些,你既有考中解元的能力,又为何要这般自暴自弃?不是所有的官员都是程氏门生,也不是所有官员都要靠人命铺路。”
许策的语气轻柔慈爱,不像是对着个杀人犯说话,倒像是对着自己的孩子。
而他的话里似乎真有什么神力,眼见着罗瑞放下了警惕,站起身走到牢门边,对许策说:“话虽如此,可我又怎知你不是?”
不过只一瞬,不等谁回应他什么,他叹了口气,又道:“罢了,如今我已是强弩之末,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翻身的了,说了也无妨,从考上解元开始,我这条命,何时由过自己。”
“要问什么,便问吧。”他说。
许策点点头,叫宋准去拿纸笔做记录,坐在一旁的一把椅子上,放缓了语气问道:“你且说说,为何要杀了刘氏一家?又为何是以不同的手段杀人?”
“一开始是打算都毒死的,省时省力。我是个书生,虽然乡野出身,但这么多年苦读,身子也落下些毛病,你们也看到了,只是用刀杀刘悦吟,还伤到了自己。”
罗瑞无奈地笑笑,接着道:“至于为何要杀他们一家……”
“是因为他们已经杀了我的父母。”
闻言宋准心中一惊,不自觉与身边的令狐朝对视一眼,令狐朝只是伸手在宋准身侧拍了拍,意思是无妨。
许策又问:“你这样说,可有什么证据吗?”
“我双亲的坟就是证据!”他突然近乎崩溃地喊道,“我进京那一年,程氏的人说,我的家人在刘震手上,叫我安心考试,他们自会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结果呢?待我返回攸县的时候,活生生的人,早就成了两座荒地里的坟了!”
“他们是怎么死的?”
“还能是怎么死的?刘府的下人惯会看主人脸色,怕是早都在背后笑我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刘震一家不把我当人看,他们的下人怎会把我的双亲当人看?无非是看管在荒院里,一日送一道餐食,一应用品都是没有的,他们年事已高,怎能受得住这般对待?”
说到这里,罗瑞的泪水止不住地落下,说话也哽咽了起来,双手覆住脸,难以自抑。
宋准此时又问道:“那你又为何当时不杀他们,等到今年才动手?”
他平复了许久,才语气恨恨地答道:“他们告诉我,是我父母生了急病,不治而亡,我信了,我还感念他们替我厚葬了父母。直到今年,我去刘府拜谒,听到他们下人说漏了嘴,才知道,父亲母亲哪里是什么急病,分明是被苛待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