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贩收好了钱,又挑着他的糕点担子匆匆走了,叫卖着:“买糕来——卖桂花糕喽!”。
宋准问他:“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这不还有你们俩呢吗?多吃点儿,离开临安这么久了,怪想这一口的。”
令狐朝自进了城门就仿佛有些心事重重的,没走几步,便说:“我想回运河边看看。”
“好啊,我陪你去。”柳晏道,“惟衡,你快些去见丞相,把正事儿办完了也好回家看你娘。”
“好。”
李涉当初在旨意中叫宋准去丞相府的谒舍等候召见,那地方他已经去过一次,可一到门口还是不免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丞相府的仆人将他带去谒舍,说丞相还在处理公务,叫宋准先作休整,届时便会派人来叫他。
于是宋准又浑身紧绷地坐在桌边,战战兢兢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人来叫他,却听见了外面有些熟悉的声音。
“丞相还在处理公务?那是我来得不巧了,无妨,我等等就是。”
是张惠!他怎么也今日来了?
宋准心下疑惑,想起当初在盐官县分别时他留下的那封信,说他如今种种皆是无奈之举,今后再相见,可能就是敌人。
敌人也好,友人也罢,怎么也算故人重逢,要出去与他见一面吗?
宋准心里正犹豫着,那声音到门口来了:“哎?宋惟衡!”
一抬头,正对上张惠那张笑得灿烂的脸,眼下的阴鸷纹如刀刻一般,托着他那双桃花眼。
“见过子初兄。”宋准起身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眼睛却看着地面。
“我与宋县尉是旧相识,就不去别的房间了,难得相见,我与他叙叙旧。”张惠对仆人说,那仆人没多嘴,行了个礼便下去了。
张惠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宋准面前,将他行礼的双手按下去,道:“哎,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潭州吗?”
“丞相召我进京述职,我便来了。”
“这样啊……我今日也是来述职的,不过,是我自己要来的,但愿这李涉也有心思见我。”
张惠的语气有些不屑,像是十分瞧不起这李丞相,不过宋准也知道是为何,他是程氏的人,程氏与李氏每日明争暗斗的,互相瞧不起再正常不过了。
“你何时到的京城?哪日走呢?”张惠问。
宋准没隐瞒,如实说:“今日刚到的,再停留三五日便要返程了。”
“那你今晚可有空去我府上小坐一下?不耽误你太久。”
“为何?”
“你我近一年未见,我想和你叙叙旧还不行吗?当日盐官一别,我有许多话没说完……”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在宋准耳边说,“老家伙已经让我熬死了。”
“什么?”宋准心下一惊,他还记得去年张惠给他留的信里说他想要自己干,就只能先送走他爹,但他爹也不算年迈,怎的不到一年就死了?
张惠退回身,意味深长地笑笑:“这还要多谢程微公子给我的启发。如今我虽还只是临安通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升官加爵,但我想做的事情也能尽数去做了。”
宋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地看着他,没关上的房门外是从屋檐上慢速落下的的雨水,像一排剔透的琉璃珠帘一般,尽数摔碎在青石地砖上。
“宋县尉,丞相召见。”
仆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宋准才应声,对张惠一礼道:“子初兄,我先去见丞相了,晚上我会赴约,望子初兄不嫌叨扰。”
“好,莫要叫我等太久了呀,惟衡。”张惠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桌边坐下了。
离开谒舍,宋准被仆人带到了丞相府的议事厅里,偌大的屋子,就高位上坐着李涉一人,连伺候的仆人都退居在外。
李涉见宋准进门,脸上溢出了笑,道:“宋县尉,别来无恙啊?”
“攸县县尉拜见丞相。”宋准行了大礼,低着头不敢抬起。
“免礼,赐座。”
宋准战战兢兢起身坐在一旁,这才敢抬起头瞧一眼,同去年初见时一样,李涉还是那般慈眉善目,那双叫他十分熟悉的眼睛带着笑意看着他,只是略多了些疲态。
李涉拿起茶碗抿了一口,道:“宋县尉在攸县剿匪的壮举皇帝与本相都已经听说,果然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不管是在临安,还是在潭州,宋县尉都一样的英勇啊。”
“丞相过奖了,这都是下官的分内之事,丞相先前拨神臂弓至我县,已经是很大的助力,下官定然恪尽职守,才能不辜负了丞相厚爱。”
“哎,兵器都是死物,要看用它的人如何使用。今日此处没有外人,宋县尉不必如此拘束,只当是同僚小聚,有什么便说什么。”
李涉这样说,宋准心里却闹不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跟他个九品芝麻小官算哪门子的同僚?莫不是真要将他拉拢至李氏门下吧?
虽这样想着,宋准还是起身一礼道:“是,下官多谢丞相。”
李涉后面又问了他不少在攸县任职时的事,他也一一作答,不知不觉半个多时辰都过了,今日自打进了临安城,就吃了块柳晏给的桂花糕,此时也饿得胃肠翻滚,咕咕直叫。
好容易应付完了,李涉可算是放他离开。
临走前,李涉意味深长地对他说道:“宋县尉,在朝为官不比念圣贤书,难为你单打独斗至今,往后为官须谨慎小心,莫要辜负了你恩师对你的期望。”
听到这一句,宋准有些震惊,李涉也认识卫夫子?难怪看他那双眼睛十分熟悉,想来真的是夫子曾经的同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