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晏说他要去找个高处待着,看得更完全一些,知道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宋准便随他去了。
令狐朝和他则混在百姓中间,也为了听听百姓们都是如何议论的。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傩祭也开始了。
同上回一样,大巫在锣鼓声中一手摇铃一手举斧头,跳着舞步诡谲的傩舞,符纸从空中撒落,有带着狰狞傩面具的随从接住一些点燃了,皆是紫色的火焰,百姓见此纷纷高呼天神现世,宋准却在后面皱紧了眉头。
这次的仪式似乎比上次的更为盛大,来的人也更多,摩肩接踵,要献祭的猪牛羊被抬到祭台上当场杀死,血溅满地,甚至溅到了前排百姓的身上,他们却叫嚷着祥瑞。
接着便是在锣鼓声中游行,绕过攸县的大街小巷,在城门口停下,大巫站在高高的神台上,高喊一声:“驱邪逐疫,祈福纳吉!”
一呼百应,百姓们纷纷跪地祈求,大巫的随从将圣水用银杯洒下,无数双手伸得高高的去接那水,同样高喊着“驱邪逐疫,祈福纳吉”。
宋准和令狐朝这时候早就被挤到了人群边缘,百姓对大巫的狂热崇拜,叫宋准已经不知道如何应对,只能紧紧护着身旁的令狐朝,怕他被人群挤倒。
他抬头望去,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找柳晏的影子,他爬得很高,藏在树叶中间,不仔细瞧的话是绝对看不见他的。
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他,宋准转头问道:“令狐兄,你瞧见稚言了吗?”
令狐朝随手往树上一指,说:“在那儿。”
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宋准才终于瞧见柳晏了,说是瞧见他了,不过也就是个依稀可辨的人形,方才自己盯着那儿看了许久都没看出来的人形。
“令狐兄是怎么看见他的?”
“你要是从小在鬼樊长大,你也能看见。鬼樊就那么些手段。”
待傩祭结束,人群跟着大巫去了集市,宋准和令狐朝走到柳晏藏着的那棵树下,吹了一声鸽哨把他唤了下来。
“有看到什么吗?”令狐朝问他。
柳晏转转肩膀,说:“惟衡的猜测没有错,这帮人,根本不是什么傩班,就是江湖骗子。”
听到柳晏的话,宋准心中立刻就激动起来,拉住他的胳膊问:“你都瞧见什么了?怎么这样确定?”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家再说。”柳晏说着就拽着他们俩往家的方向走,直到进了家门关上大门,他才说出他看到的东西。
“有一个大巫的随从,我看到他脖子上有刺青,那个刺青我见过,是军犯才会受的刑罚,普通的傩班里,怎么会有军犯?”
“军犯?!”宋准被惊得瞪大了眼,柳晏又接着往下说。
“而且,不是大宋的军犯,是金军的军犯才会有的那样的刺青。”
令狐朝问:“是从前在西凉见过的那一种吗?”
“对。咱们跟他们打过很多次交道,我就算是死了,也绝不会忘了那刺青的模样。”
柳晏说这句话时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不用问就知道他们从前跟金军打交道时肯定摔过不少跟头。
令狐朝又问他:“那你可看见那个人的模样了吗?能不能画出来?”
“没有,他一直带着面具,衣裳领子也拉得高,我也是盯了很久才看到他整理衣领,才看见了那个刺青。”
宋准说:“那此事会不会和金人有关?”
“不一定。毕竟是军犯,也有可能是叛逃的金军,加入了这伙江湖骗子,要想摸清情况,我看还是需要混进他们傩班里去才行。”令狐朝道。
柳晏闻言思索了一阵儿,说:“这不难办,最近在歌楼里的孩子跟我说看到那个扮大巫的经常出入,仿佛很喜欢在里面寻欢作乐,我扮女装混进歌楼去就行。”
“这……”宋准有些犹豫,“这能行吗?万一那个大巫并不是为此呢?”
“那也好办,好色乃人之常情,我只需略施小计,包他上钩的,你就放心吧,都交给我。”柳晏笑着在他胸口捶了两拳,“要是我混进去了,会给你们递消息,若不放心,你们也可以易容进歌楼盯着,要是失败了也好接应我,确保万无一失。”
“好,那便按你说的办吧。”
柳晏又拍拍宋准的肩膀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夜就去,走,去给你们俩做人皮面具。”
还是从前在临安的法子,用鱼鳔胶和蜂蜡塑性,再用拟肤膏涂在上面,贴上胡子。
令狐朝又仔仔细细地给面具上施了些妆,让那面具看起来就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又找了两件西域富商会穿的衣裳换上,做完这一套,也差不多是歌楼开始营业的时候了。
柳晏早早就去准备了,打通关系,叫人放出消息说歌楼新来了歌女,夜里会演一出新的歌舞,确定那消息被大巫知道,又易容施妆,扮作小蛮的模样,早早地等在歌楼里。
黄昏时分,歌楼所在的一条街开始越来越热闹了,虽不是年节,却四处挂着花灯,小贩叫卖着各色吃食,闻着香气扑鼻,馋虫都要冒出来了。
宋准和令狐朝迈着十分阔气的步子在街上瞎转悠,看着时候差不多了,便进了歌楼,付了花茶费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下。
攸县的歌楼宋准还是头一次来,里面的布局和吟兰苑的前堂差不多,只是舞台在正中间,还是圆形,并不是有一面靠墙的。
舞台边上有一圈矮矮的栏杆,在栏杆上也点了灯,灯光下,栏杆上雕刻的花样栩栩如生,客人的座位就绕着这圆形的台子围了几圈,抬头看二楼上也有座位,但多半是贵客所用的。
宋准和令狐朝落座的时候,正中间的舞台边上已经点上花灯,客人们都落了座,一旁的乐伎便开始奏乐。
在悠扬的乐声里,不少花瓣从楼上撒下来,引得众人纷纷惊叹。
柳晏穿着一身浅水红的衣裙,撑一把轻巧的白纸伞,另一手抓着楼上垂下的红绸,如天外谪仙一般,缓缓落在了舞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