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老开的古董行不在最热闹的位置,反而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面,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即使是开在这样的地方,这家古董行也是最有名气的。
今日天气不错,虽然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但抬头望去,天上没有一丝云,一看便知是个艳阳天。
宋准摸了摸脸上的人皮面具,转过脸问令狐朝:“白天不会被看出来是易容吧?”
他这么问不无道理,先前两次易容都是在夜里,灯火昏暗,有些小破绽也没那么明显,若不是贴在面前细细查看,是不会看出来做过易容的。
但今日是白天易容,天光照着,要是出了问题,都不好解释。
“别担心。”令狐朝说,“古董不能见太亮的日光,所以凡是卖古董的店里都是关了门窗少点灯,屋子里很昏暗的,看不出来。”
“真的假的?”宋准露出个疑惑的表情,但贴着人皮面具,令狐朝并没看出来,也没回答他的疑惑。
从一个开着栀子花的小巷口进去,再过两个岔路,就看到行老的古董行了。
一块乌木的招牌,上用金漆书写“旧雨斋”三字,许是年岁实在久,金漆都有些褪色,却恰到好处地更添了古朴的意味。
巷子里没人,只闻见花香幽幽,鸟鸣阵阵,清风吹着旧雨斋门口的柳条,打到了宋准脸上,差点戳进眼睛里去。
“嘶。”他叫唤了一声,又被令狐朝从后面拍了一巴掌。
“令狐兄,干嘛打我?”
令狐朝说:“一会儿进去就用西域口音说话,别露馅儿,知道没?”
“知道了。”宋准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确定还好好地贴在脸上,深吸了口气,便迈上台阶去叩门。
叩了几声,没人来开门,里面传出个苍老的声音:“推门进来吧,门没锁。”
宋准回头看了令狐朝一眼,令狐朝点点头,他便推开了门。
一进门果然如令狐朝所说,这铺子里极暗,就一盏灯,放在柜台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在柜台后面,拿着个鸡毛掸子给古董格子掸灰。
里面也不大,除了门这边,另三面墙都是古董格子,每个格子上都放着物件儿,花瓶、酒盏、细长木盒,里面大概是字画一类,正中央摆着个青铜大鼎,看着得有千斤重。
那老先生听见门响,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客人想看看什么?”
宋准与令狐朝对视一眼,操着西域口音问道:“老先生,您这儿可有始皇帝御用的物件儿?”
老先生闻言笑了,转过头说:“客人不是本地人,从何听说这等物件儿的?小店没有。”
“实不相瞒,老先生,我们二人是西域来的,想淘些古玩带回西域去卖,前几日在集市上听说新开的两家古董铺子有始皇帝御用的青铜器皿,我们再去问的时候他们却说卖掉了,我们也是多番打听,才知道您是城里的古董行老,便来碰碰运气。”宋准说。
“别找这东西啦,我这儿是没有的。”老先生摆摆手,又转过身去掸那些古董了。
令狐朝走近了些问道:“那老先生可知道那两家古董铺子什么来头?他们的古董都是从何而来?怎么连您这儿都没有呢。”
“莫要深究这些。我只能告诉你们,始皇帝御用的物件儿,唯有铜车马、玉玺和陶俑几件,是没有人会买这样的东西的。你们大抵是被人糊弄了。”老先生说。
令狐朝见状,跟老先生道谢后便准备转身拉着宋准离开,在他们二人即将要出店门的时候,老先生说了句:“周氏。”
宋准一听到这两个字,耳朵当即就立起来了,转身看向那老先生的背影,他又说:“就当你们是无意中听见的,去寻你们要的东西吧。”
“多谢老先生。”宋准向他行了个礼,才和令狐朝出了店门。
直到走出这条巷子,一路回到医馆,摘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宋准才对令狐朝说:“行老说,是周氏?”
“嗯,我听见的也是这个。”令狐朝说。
“不知道令狐兄还记不记得,去年年底剿灭的水匪彭十八,他的压寨夫人就是周氏的私盐线人,后被人掐死在牢里的。”
“自然记得。若那两家洗钱的铺子背靠的是周氏,那么傩戏班子肯定也是听周氏命令的。这个周氏究竟是什么来头?是程氏的附庸吗?”
令狐朝摇摇头:“不知道。去打听打听。”
宋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垂眼思索了许久,对令狐朝道:“我想给张子初写封信,顺便再问问李氏的事情。”
“好啊,写完拿给白兔,叫他找人给你捎去临安就行。”令狐朝收拾完了桌上那些易容用的东西,都放进了他今日背的一个药箱里,锁上盖子递给宋准,“我还有别的事儿要忙,你帮我把这个带回去吧。”
宋准接过药箱,道:“好,那我就先回去,不耽搁你了。”
“去吧去吧。”令狐朝对他摆摆手,已经拿了一小杆秤去配药了。
他们一上午手脚都快,办完这一件大事儿也才巳时不到,宋准一路回了家,把令狐朝的药箱放回了他房里,去书房磨好墨,压好纸,却迟迟不知道如何下笔。
原本只问问李氏的传言是真是假,再打听一下周氏是什么来头,心里却不知为什么有点儿别扭,好像在求着他办事儿似的。
好歹是硬着头皮写完了,最后又补上一句:“早些回信,急。”又在末尾画了个蚂蚱——张惠最怕蚂蚱了,能吓他一跳,仿佛这样就扯平了。
想到张惠被吓到的样子,宋准没忍住笑出了声。
封好了信又突然想到,过不久宋徵就要及冠了,父兄都不在,自己勉强算长兄,该给他择个好字,也写封家书回去,想遍了读过的圣贤书,却又择不出来好的。
在废纸上写了又改,改了又划,最后定了“循理”二字,是出自“理者,物之始终,循其理则无不利”。
宋徵将要出仕,也是祝愿他能够无往不利,仕途风顺,不要像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