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再将家书封好了，就放在了书案上，没直接去集市上找白兔，省得又让柳晏赶回来。

这一天也没再出什么意外，放了值便回家等令狐朝和柳晏，明日就要当众和那大巫对峙了，柳晏无论如何都会回来一趟的。

果不其然，吃过饭没多久，柳晏的影子就从门外闪进来了，一进来就扑到了令狐朝身上，黏黏糊糊地念叨：“好想你啊晦言……”

他已经换了一套天水碧的衣裙，还是作女装打扮，头上还簪了两朵栀子花，香气扑鼻。

令狐朝已经习惯了似的，在他后背上轻拍了两下，说：“知道了，可以放开我了。”

柳晏十分不舍地松开手，撇着嘴扯过个椅子坐在了榻边，神神秘秘地说：“说正事儿吧，这个大巫是受人所托，来城中敛财的。他们最近宣扬的那些是为了叫百姓把手里的旧会子抛出去，他们又将其囤积起来，让称提崩坏。”

“是受谁所托？”宋准问。

“周氏。”柳晏说，“还有，他们拐走的孩子逃了一个。”

“我知道，被我捡到送回家了，那孩子机灵，记住了所有被关在一起的孩子的信息，还有关押他们的位置，还愿意明日傩祭上来做人证。”

柳晏十分惊喜，道：“厉害啊，这孩子以后必定大有作为。总之，他们现在挺慌的，又加强了守卫，明日傩祭上会带那些被父母献出的孩子出来露个面，其他的孩子则是直接从渡口运走。”

“我这就派人去渡口盯着。”宋准作势就要起来，又被柳晏摁了下去。

“别急，渡口那儿有我的人在，你明日一早再派人去接应也不迟。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柳晏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破庙里那具男尸，是傩戏班子所为。”

“什么？！”

“那人是周氏的家仆，意外听到了周氏家主和大巫的谈话，就被灭了口。”柳晏说，“那个家仆是个孤儿，没有任何亲人，周氏府上也都警告过所有认识他的人，所以一直以来没有人敢来衙门认他。”

“随意处死家仆，按律应当要徒一年！那男尸明显又是虐杀，应当罪加一等！”宋准一拍矮桌，震得油灯的火光都晃了几晃。

令狐朝伸手戳了戳他的脑袋：“就算如此，周氏也能制造他有罪的假证据，才不会让你查到切实证据去罚他。现在当务之急是明日的傩祭，要在什么时候指证最佳。”

柳晏说：“傩祭有开锣、请神、开光、巡境、索室、斩煞、问卦、献牲、纳吉、送神、封坛、逐疫十二步。他们急着跑路，一切仪式都会从简，但大巫定会在问卦时，解神谕说是必须要‘灵童’代替三牲献出，但这些孩子已经早就在他手里，他会将这些孩子带出来，我们就在这时，指证他。”

不等他们问什么，柳晏又对令狐朝说：“晦言，醉仙桃和解药，明天一定要带在身上，那些孩子必定会被下药，在傩祭上不会哭闹，为的是叫百姓以为那些孩子真的是升入什么仙界去了。”

“惟衡，若是百姓不信，你可愿意以身试药？”柳晏问。

令狐朝按住了宋准，问：“我试不行吗？”

“不行。”柳晏当即拒绝，“你小时候用这药落的病根不好，现在最好不要用，惟衡第一次用，少给他下一点没关系的。况且只有他来，才能说服百姓啊。惟衡，你可愿意吗？”

“只要能把这伙歹人一网打尽了，别说是醉仙桃，就是鹤顶红我也试！”宋准眼神坚定得能喷出火，手紧握成了拳头。

柳晏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好，明日我会跟在大巫后面，看我的手势行事。时候不早了，我就先走了，等明日事情了结，咱们都可轻松一段时日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令狐朝一眼，转身闪出房门，消失在了黑夜里，唯剩他发间的栀子花，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令狐朝手上，散发着阵阵幽香。

天边刚刚露出些鱼肚白的时候，宋准就带着李二郎往风平坊去接囡囡了，半路上见到吴三妹，她也正把囡囡往衙门送，几人正在巷口碰见了。

把孩子交给宋准，吴三妹嘱咐道：“县尉叫你说什么你就都说，别害怕，有县尉给你撑腰呢，记住没？”

囡囡很是神气地拍拍胸脯：“放心吧娘，我厉害着呢！”

太阳出来了，还是在市集的那棵大槐树下，大巫穿着一身坠着不少铃铛挂饰的衣裳，戴着狰狞的钟馗面具，一手摇铃一手执系五彩绳的铁斧，在锣鼓声中跳着诡谲的傩舞。

宋准穿着一身素色长衫，抱着囡囡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令狐朝在不远处的街角站着，李二郎带着着便衣的弓兵也混在了人群里。

在城中央的九音钟楼上也安排了两个射术最好的弓兵，在见到情况不对时即刻射杀大巫。

开光，巡境，索室……

宋准紧紧盯着那大巫的一举一动，到了“斩煞”这一步时，大巫的随从将方才开过光的大公鸡抱了上来，一斧削去了鸡首，血溅三尺。

宋准立刻捂住了囡囡的眼睛，在她耳边说了声：“别看。”

他自己却看得清楚，血溅到了前面百姓的身上脸上，他们却狂热地高喊：“疫鬼被斩了！”

荒诞，可怖。

这是宋准心里唯一的想法，他下意识地去找令狐朝的身影，看到他往自己身边来了，一下子便安心了许多。

“疫鬼”被斩，大巫开始掷筊，连掷三次后，果然如柳晏说的一样，他对随从示意后，由代为传话的随从说神灵需要“仙童”代替三牲作为供奉，现要带“仙童”到神台上。

说完，他们掀开了后面一直盖着红布的一个大桌子，上面坐了一圈孩子，不多不少，正好七个。

那些孩子都呆愣愣坐在桌上，脸上挂着毫无生气的微笑。

宋准松开了捂住囡囡眼睛的手，指着那些被带出来的孩子问：“那些孩子你可都认识？”

“认识。”囡囡说。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宋准直接抱着囡囡挤出人群，强行走到了人群最前方，高声喊了一句：“敢问大巫，神明是如何说需要仙童代替三牲供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