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听夫子的。那学生就先走了。”宋准对许县令行了一礼,许县令没再说话,对他摆摆手,在他们坐过的凳子上坐下了。
出了牢门,天才刚刚亮,柳晏伸了个懒腰,抻了抻胳膊腿儿,身上的骨节全都在咔咔响。
宋准问他:“你这身上怎么回事儿?怎么像骨头都散架了似的。”
柳晏漫不经心道:“原本就是散架的啊,你想看我拆哪块骨头,我都能拆下来。”
宋准沉默了,从前只知道他能拆胳膊,没想到全身骨头都能拆,鬼樊究竟是把他们当什么东西在训练啊?
令狐朝照着柳晏后背给了他一巴掌:“别吓唬惟衡了,快回家。”
回去小睡了一会儿,起来梳洗,换衣裳,吃饭,回衙门等着州府的人过来,许县令说得不错,才刚过未时,就有州府的马车来了。
或许是因为案子实在严重,司理参军和通判都一起来了。
司理参军宋准不认识,但通判可是熟人,正是上一任的崔县令,在水匪彭十八被剿灭之后升迁上去的。
崔通判见到宋准就赞他有勇有谋,今后必定仕途风顺云云,宋准被他夸得一愣一愣的,只得谦虚地说:“都是下官的本分。”
客套完,他们也去了解了案子的具体情况,去县牢里查看那些嫌犯。
全都确认无误之后,便叫许县令整理好这个案子的所有案宗,将案子涉及的所有证人、嫌犯、受害者一并带去州府配合案件调查。
宋准、令狐朝和柳晏作为查案证人去州府倒无所谓,只是受害者大都是孩子,不好赶远路,司理参军就叫宋准带路,一一去了他们的家里仔细查问,叫宋准做好证词记录。
接下来便是往州府去,他们到了的时候,衙城都已经落锁,只能等第二日再升堂审案,只能在官廨里住了一夜。
升堂之前,知州又把宋准叫去,将案子的来龙去脉都事无巨细地问了个清楚,弄得宋准心里都有些惶恐,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细节。
大巫那一伙人的罪行没什么可说的,拐卖孩童、惑乱民心、散播谣言、诋毁朝廷命官,司法参军列了十几条罪状出来,条条按律当斩。
大概是死到临头了,他们终于交代了和攸县周氏的交易,那伙看守被证实是金国人,有几个还是军犯,以周氏府兵的名义记在周府名下,实则看管周氏搜罗的钱财和要传递给金国的图纸。
这下便是坐实了周氏的通敌叛国的罪名,知州当时就命人去攸县捉拿周氏全族,文书送去提刑司,由提刑官判决。
等退了堂,知州又将宋准叫去,对他说,这个案子涉及到通敌,需要严格保密,所有参与过这个案子的官员都会被调往他处,要不了多久吏部就会发文书下来,但宋准破案有功,应该是会升迁的,朝廷还会赏一大笔银子,只是不会在明面上,今后若有人问起此案,也叫宋准当做自己从未办过这个案子,不要与任何人提起讨论。
知州看宋准的眼神很是欣赏,从前宋准剿匪的时候他就对宋准青眼有加,当初他赏的那块匾额,还挂在宋准堂屋里呢。
宋准向知州行了个礼:“下官谨记知州教诲,今后必定三缄其口,只当从未发生过这件事。”
“很好,年轻人,好好查案子,今后前途无量啊。”
案子彻底结束,已经是五月底,提刑司仔细核查后,依照《宋刑统》,周氏家主以叛国罪被判当街腰斩,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刑;十五岁一下子嗣以及母女妻妾兄弟姊妹等皆没入掖庭;伯叔父、侄子女等流三千里,并籍没全部家产。
除此之外,周府的奴婢皆充官奴,连受过其恩惠的门生都终身不得再考科举。
宋准和许县令的调任文书也在这时候送来了,许县令被调到了枢密院做文官,官阶七品,宋准则被调至楚州做司理参军,官阶八品。
宋准看到要去楚州的时候,心里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楚州正好在宋金边境,局势比较混乱,当年扬州的战乱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要去楚州,他有点担心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了。
许县令枢密院的职务催得紧,几乎是接到文书的第二天就需要启程去临安赴任。
在他启程的前一日晚,宋准和令狐朝柳晏在酒楼给他办了饯行宴,宋准心里酸酸的,往后在官场上又是单打独斗了。
几人都喝了些酒,许县令对宋准说:“惟衡,今后在楚州,凡事不要逞强,若是实在做不到,哪怕不做也是,卫夫子的事情,我会在枢密院帮你打听,到时候写信给你,你还年轻,莫愁前路啊。”
“多谢夫子。”除了这一句,宋准心里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又说了一遍,“夫子也保重。”
六月初三,宋准也启程往楚州去了,同去年从临安来攸县时一样,柳晏带着鬼樊的部下先行一步去那边安顿据点,他说要接着开茶馆,没有听书的日子他过不下去。
令狐朝则和他一起,从陆路转水路,走运河顺流而上,在七月初的时候到了楚州山阳县——楚州州府的所在。
在船上百无聊赖的时候,宋准和令狐朝趴在船舷上看两岸的景色,宋准将一直以来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令狐兄,你和稚言为何都愿意跟着我到处奔波呢?从前在临安,稚言已经掌管了吟兰苑,在攸县又将茶馆和茶摊开得那样好,跟着我去新地方,不就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了吗?”
令狐朝的眼睛被太阳照得眯起来,宋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笑,他伸手指了指运河两岸的那些柳树,说:“你看,你说那些柳树为何春日抽芽,夏日辛苦长叶,到了秋日却都要掉光,来年又从头开始呢?”
宋准说:“自然是因为万物轮回,柳树生来如此,松柏便不会。”
“我与稚言也是生来如此。”令狐朝转头看向宋准的眼睛,宋准这才看见,他是真的在笑。
他又说:“我们不像松柏,也不像柳树,像浮萍,没有什么归宿,随水流漂到哪里,就在哪里停下。从前在西凉也是,你说那营帐是归宿吗?有时候我觉得是,有时候又觉得不是。后来到了临安,我也不觉得那是我的归宿,遇到你,又和稚言重逢,我才有了一些归属感,我相信他也是同样的感觉。”
“在我们看来,在什么地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让自己快乐。你是有父母兄弟,在故乡出生长大的人,或许不太能够理解。但对我们来说,人在哪里,哪里就是故乡。”
在宋准的眼泪都要掉下来的时候,令狐朝又笑了笑,把手放在了他肩膀上:“所以,我们并不怕要从头开始,你也不要有什么负担,各人有各命,这就是我和稚言的命。”
听了令狐朝的话,宋准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突然有些后悔问出这样的问题,显得自己格外不识好歹。
令狐朝却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道:“我知道这些事情你早在临安的时候就想问,一直憋到现在,是在等我自己愿意告诉你的时候,如今是我愿意告诉你,怎么你还自责起来了?”
宋准没有回答他,他也没有再追问,两人只看着运河两岸的庄稼,从稻子慢慢变成麦子,直到船停在了码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