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就在这儿睡吧,我和稚言去我屋里。”令狐朝走到榻边,一把抱起柳晏,推门离开去了隔壁。
柳晏抱着令狐朝的脖子,抬头问他:“晦言,这个案子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令狐朝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一开始的时候我就依稀有这种感觉,牵扯的势力太多,这绝不是官府疏漏才能造成的,最后多半就只能不了了之。”
把柳晏轻轻放在了榻上,扯过靠垫垫在他后腰,令狐朝又问道:“还疼吗?刚才吓坏了吧?”
柳晏摇了摇头:“有你在就不疼。”
令狐朝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去药柜里拿了些药过来,捣碎了替他换上,说:“你恢复得倒还挺快,往后有什么事就说出来,下回若再这样,我可没有办法再救你了。”
“我就是害怕,我怕你再离开我,像那年……”他说到这儿顿住了,抓住了令狐朝的袖子问,“同命蛊,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害处?”
“不会,只是你往后的体质可能会变得和我一样,还有就是,若我们二人其中任何一个死了,另一个也会很快死掉。换句话说,我们会在同一天死掉。”
柳晏被震惊得半天没说出话,令狐朝又说道:“所以,惜命一点,不要再去冒险。”
“好。”柳晏很郑重地点点头,往前蹭了蹭,靠在了令狐朝肩膀上。
天色渐渐暗了,令狐朝给他的草药田浇了水,上楼去看了看宋准,他已经睡醒了,正坐在窗边呆愣愣看着外面。
“惟衡,觉得好点了吗?”
宋准回过头,扯出个笑说:“好些了,稚言呢?”
“自己都这样了还不忘关心别人。”令狐朝走到榻边坐下,倒了杯水递给他,“放心,他恢复得挺好的,在屋里看话本儿呢。”
“令狐兄,你说是不是我太不自量力了?把什么都想得那么简单,以为只要一心做对的事,惩奸除恶,我的理想抱负就都能达成所愿。”宋准自嘲般笑了一声,“所以遇到这种事,才会这样接受不了。”
令狐朝看着他的脸,伸手按住了他脑袋:“你不是不自量力,你有一颗赤子之心,这不是你的错。你这颗赤子之心,在一片污浊里的时候,看起来格格不入,所以显得好像是你错了。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你这颗心,难能可贵。”
宋准的眼神呆愣愣地望着令狐朝,没说出话来,令狐朝又说:“你身在其中,这迟早就是你要面对的坎儿,不是今日,也会是明日,倒不如早早看清了,早些对这些人死心,也好找别的解法,嗯?”
“我……我明白了,多谢令狐兄开解。”
宋准看着手上蹭上去的那点墨,沾了些水后就蹭掉了。
窗外晚风阵阵,树枝摇晃,沙沙沙地响,风卷起片叶子飞进窗户,落在了宋准面前,他捡起来,盯着那叶脉看了一会儿,又将那叶子扔出了窗外。
令狐朝去把柳晏抱了回来,白兔去酒楼买的饭菜也拿回来了,三人就坐在榻上,以水代酒,说了一夜的话。
柳晏问宋准:“惟衡,你往后预备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就顺势而为吧,如今看来,重要的并不是我觉得我做得对不对,而是上面的人觉得我做得对不对。顺他们的心,一切都好说,不顺他们的心,就是贬官流放被陷害,我确实如张子初所说,再也离不开这党争了。”
这案子最后以程氏旁支数人贪渎枉法,私通金人结了案。
判决的那日,宋准站在堂下,陈述案情经过,程氏家主,和其他参与其中的程氏子弟穿着囚服跪在旁边,垂着头百口莫辩。
说他们清白,他们也确实参与其中,说他们罪大恶极,他们也确实只是私通的其中一环而已,就像赵无量说的,只凭他一个根本无法做成这些事情。
程氏也一样,只凭他们,根本做不到这个地步。被陷害的时候甚至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或许就在某一次码头的交易里,或许就在某一次和客人的联络里,为了生意疏漏了什么,就给了九曜可乘之机。
那枚私印据说是程隐的,程隐虽然在堂上否认了这一点,但也没有对判决造成任何影响,该斩的还是斩了,该流放的也还是流放了。
赵无量也被砍了头,家产全部充公,他的妻子孩子,也被才充为官奴了。
楚州程氏被彻底铲除,临安的程氏也受到了些许牵连,而幕后的那些人,九曜,李氏,还有旁的宋准也没弄清楚的势力都毫发无伤。
皇上“打压程氏”的目的算是达成了,而宋准也真正感觉到了自己已经彻底成了他们党争的棋子。
也许正是因为皇上的目的达成了,这案子结束之后楚州安宁了几个月,直到了冬天。
楚州的冬天格外冷,水汽弥漫在空气里,日日浓雾,穿上最厚的棉袍也觉得骨子里仍透着寒意,每日都能在街上、破庙里发现冻死的尸体。
天上始终灰蒙蒙的,柳树叶子掉光了,在浓雾里张牙舞爪的,曾经接天莲叶的荷塘如今也只剩下破败的残梗,在冰里强撑着。
木炭和柴火价格飞涨,饶是如此,仍供不应求,就连茶馆里的热茶也涨了价,柳晏说,成本太高了,再这样下去他的家业都要撑不住了。
宋准日日按部就班点卯办公,心情不好了就去张惠那儿给他添点堵,看着他被自己呛得一脸气恼,自己心里就畅快。
不过宋准最近也发现,越近年关张惠看起来就越忧愁,每日在便厅里唉声叹气,没有一日是没皱眉头的。
宋准去问了,张惠没掩饰,解释道:“冬日淮河结冰,天堑变通途,金军随时都有可能发动突袭,他们若是过了淮河,楚州……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