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尸体的身份已经确认了,牵扯到罪臣,宋准有些拿不定主意,把令狐朝和柳晏送回茶馆后,便去找了张惠。
正厅门口的雪已经全化了,甚至地面都干了几片,房檐上的雪也化了大半,都不怎么滴水了。
胥吏们正在将那些要化不化的雪堆扫到柳树底下,来年柳树便能长得更茂盛。
掀开便厅书房的厚门帘,就看到张惠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往后仰着,听到有人进来,急忙又坐直起来,一看是宋准,他又仰过去了。
“你怎么了这是?”宋准有些好笑,走到他身边看他的脸,一脸被吸干了精气的模样,憔悴极了。
张惠两眼无神,哈出了一口白气,说:“我好累,你能不能替我做几天知州。”
“哟,你这么贪图富贵的人也有不想做官的一日?”
“我已经不是昨日的张子初了,再贪图富贵的人也不想短命。”他很萎靡地说着,两眼半睁半闭地看着顶上的房梁,“算了,认命吧,都是我的命啊——”
宋准看他那样子实在是忍不住笑,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瞑目吧,一路走好。”
他没有去拂开宋准的手,就闭着眼问:“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冰井务和城西营地都查完了?”
“嗯。而且发现了些了不得的东西,我拿不定主意,来找你商量商量。”
宋准松开手,把张惠扶起来坐好,压低了声音凑近说:“那个死者是程氏养在军营里的私兵,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个,但不确定具体都是谁,程氏倒台以后他们又在听谁的号令。”
“程氏的私兵?养在军营里做什么的?”张惠问。
“我怀疑是为了方便走私和金人互通消息,将士们平日里戍边,还要在边境巡逻,要是在边境徘徊,不会有人觉得可疑,利用这一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消息递出去。”
张惠垂下眼睛想了想,又问道:“那如今程氏已经倒台了,他们在军营里听谁号令呢?”
“就是不清楚,所以才来问问你啊。”宋准说,“如果说,他们还在替程氏余党做事,你上司要不要搞他们?如果没有,那又是谁杀了那个王押队?还把他藏在冰井务里现在才叫人发现,是不是为了在军营里制造恐慌,扰乱军心?”
“你哥没来信说要我做什么啊。”
“你还和我哥有信往来?”宋准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跟他脸贴脸了,“他还好吗,你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张惠笑了笑说:“你放心,他挺好的,还问我你差事当得怎么样,我说你日日踩在我头上,看起来很想去提刑司做提刑官。”
“我什么时候想去提刑司做提刑官了?你又满嘴胡说是吧?”
“哎,这不是为你好吗,你想想,他如今在吏部,你是他弟,只要你差事不出错,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只是替你把你想要的说出来,再说了,你不身在高位,如何能给卫夫子翻案呢?”
听了他的话,宋准眼中闪过了许多复杂的情绪,却只叹了口气道:“从程氏倒台开始,我已经不抱这样的希望,你之前说得都太对了,我不知道要如何反驳。这个世道,连岳飞将军都能被冠以莫须有之罪灭族,更何况……算了,不说这个了,这个案子,要不要彻查,你替我拿个主意。”
张惠转过脸,看了一眼书案上的文书,又转过来看了一眼宋准的脸,说道:“你既然发现了,就彻查吧,养私兵本身就不被允许,更何况牵扯到了程氏余党,不光是李氏,皇上也会要求追查到底的。”
“我明白了。诶,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呢,把你的痛苦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你有病啊?”张惠有些不耐地骂了他一句,一张张拿起书案上的文书说,“这个,城北营地催军饷的,这个,城西营地催军饷的,这个,城东水军催军饷的,这个,上面下来说没钱的,我上司让我自己想办法的。”
说到这儿他似乎有许多怨气,打开了话口就开始抱怨:“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就是个知州,他们贪得盆满钵满的时候也不见分我一点儿。现在军费拿不出来,要我一个小喽啰去想办法,我连炭都快点不起了,这儿可是前线啊,楚州一旦被攻破,灭国就是迟早的事儿,不想着怎么解决外患,还有心思在临安天天勾心斗角搞党争,真是疯了!”
“看来你这个上司也不是很靠谱啊,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你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就好。说起来,你知道我哥和丞相是什么关系吗?怎么看你说的,他们好像很熟的样子。”
张惠抬起头,有些探究地看着宋准,没回答却反问道:“你觉得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上下级?”宋准猜测道,“他从前给我来信说,在跟随贵人左右为官,他说的那个贵人,是丞相?”
“你看你这不是知道得挺清楚的吗,用得着问我?”
“你见过他,我自从那年在扬州……就再也没和他见过面,甚至不知道他如今改名换姓叫什么,自然要问你的。”
张惠挪了挪屁股,开始收拾书案上的东西,说:“别担心,他过得比你想的要好得多,手上有些权力,又是京官,前途远大着呢。”
“你既这么说,我便放心,往后他若来信问起我,你不要再说我想做什么提刑官,我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他若真有些权力,便替我查查卫夫子的案子。”
“知道了,去查你的案子去吧,查出什么就来告诉我。”
“那我走了,你有时间多休息休息,别死这儿了。”宋准说着,从他手边顺走一块点心,摆摆手出了门。
张惠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叹口气,拿起笔回复丞相送来的文书。
宋准回司理院整理好了案宗,将停尸房的尸体用白布盖上,便去了茶馆,后面要细查程氏私兵,离不开柳晏和令狐朝。
今日天气好,茶馆里生意也好起来了,鬼樊的孩子们都在忙着扫雪,招待客人,宋准在前面转了一圈没看见柳晏,就去了他的房里。
一推开门,哪知正撞上柳晏在换衣裳,脱得□□,门一开,吓得他大叫一声,看见是宋准,又松了口气。
“啊,我说惟衡啊,真是吓死我了,晦言回房睡觉了,你要去找他吗?”他一边说着,一边穿上了衣裳,又道,“军营里真是艰苦,雪一化全是泥水,还好不是天天去。”
宋准进来关上门,道:“下回我来的时候敲门再进吧,是我不好,吓到你了。我是来找你们俩的,刚从张惠那里过来,他跟我说案子可以细查下去,程氏养私兵不合律法。”
“好啊,想怎么查?”柳晏已经系好了最后一根衣带,坐在榻边笑吟吟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