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让你去打听些情报,看看那些私兵平日里跟什么人联络,常去哪些地方,我再派人直接进军营里盯着,内外兼修。”
“哈哈哈……好一个内外兼修,没问题,我想办法盯着,只不过……”他停顿下来,拉长了调子,将宋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道,“请鬼樊查探消息,可不便宜,最近冷得怕人,这事情也是不大好办……”
“好了,你说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这么懂我?”柳晏凑到他身边,说,“最近我安插在码头的人被官府的巡兵刁难了几次,你去解决一下。”
宋准有些疑惑,问道:“刁难?怎么个刁难?”
“唉,就是说要收些保护费,说天冷了要给官爷孝敬,我可是回回都给了的啊,可他们一次要的比一次多,我都快给不起了。”
“还有这样的事?我一会儿回去就细问,放心,会给你解决的。”
“其实我也能猜到大致是因为什么,军饷发不下来,他们也要养家,没办法,最后还是从百姓身上盘剥,盘剥我也就罢了,我不差那么一点儿,可别的摊贩就不一定了。那日青雀回来跟我说,码头上有个卖烧饼的,给不起这保护费,已经不再做生意了。”
宋准心里五味杂陈,这种事情平日里并不罕见,他们收的不多,有些时候确实也能免于小贩们被地痞欺负,但这回,能让小贩不再做生意,确实是太过了头了。
“稚言,这样的事情我不知道能不能彻底杜绝,我尽力让他们不要做得太过分,朝廷不拨钱下来,连张惠最近都憔悴了不少。”
柳晏点点头,道:“我明白,这种事情难做,你尽力就好,时局艰难,落在每个人身上都是座大山,最近我总依稀觉得,大宋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这样的话少说些吧,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世道怕是好不了了。”
柳晏起身,跪到榻上将窗户开了个缝往外瞧,说:“云过来了呢。”
夜里,宋准睡得正香,半夜却又被拍门声吵醒,那胥吏大喊道:“不好了宋参军,金人和城北驻军打起来了!”
宋准猛地清醒了,穿戴好立刻冲了出去,骑上马往北城门去。
路上就听见城门外的打杀声,他登上城墙,见张惠也在,便对他行了个礼。
张惠点点头,双手紧握成拳头按在城墙上,盯着不远处的战火。
今夜来攻城的金人并不多,能看出叶将军的人已经占上风,但是占上风并不代表没有伤亡,有伤亡就要发抚恤金,这钱该从哪儿来?
“知州大人,此处有我,你不如先回去休息吧。”宋准对他说。
“罢了,已经熬了几夜,不差今晚,我在城墙上,好叫我们的人心里有底,敢上去和他们打,也是给对面一点威慑。”
张惠眼里透着十足十的疲惫,像是灯油快要燃尽了的火苗,忽明忽暗的。
宋准说:“你这样强撑,别熬出病来了,楚州没了你可怎么办?”
“你什么时候也会关心我了?放心,出来之前你嫂嫂给我喝过参汤,一时半会儿我还死不了。”
“你家怀安这些日子怎么样了?”
“好着呢。”提起女儿,他的憔悴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容,说,“如今可不是要半岁了,牙都长出来了,一见人就笑,长得也更像她娘了,还好没有长得像我,像我不好。”
“怎么不好?不都说女儿肖爹,你倒还不想让她像你?”
张惠叹口气,说:“我不是什么好人,太像我,万一往后我死了,有人寻仇,一眼就看出她是我的孩子,要杀了她替我赎罪怎么办?”
……
宋准沉默了,张惠的话莫名其妙,让人摸不着头脑,虽然从前也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还杀了自己父亲,但所谓人性复杂,就是站在任何一个人的立场上,似乎都能理解他们的做法。
“你想得也太远了。”宋准道,“如今是有妻儿的人了,更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她们没了你可怎么办?孤儿寡母的,将来莫不是要像我娘和我们姊妹几个,受尽亲戚白眼。”
张惠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神转回不远处的战场上:“说到这个,你哥在查你爹当年的案子,你可知道查出什么了吗?”
“什么?”
张惠回头看了一眼,叫身边的人都离开,才压低声音说道:“他虽然没有和我明说,但我从他的话里猜出来了一点,仿佛是当年的太子通敌,被你们父亲撞见了。”
“当年的太子?”
“就是如今的皇上。”张惠说,“你哥说他想要报仇,但这件事,若是做成了,说好听些,你们父亲沉冤得雪,说不好听,他就是弑君;若是没做成,一旦被发现,就是诛九族的死罪,所以他为什么隐姓埋名,也是想给你们宋家一个退路。”
宋准眼里充满了震惊,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说出话来,张惠这时指了指不远处,说:“金人被逼退了,与我去迎叶将军吧。”
夜风突然起了,吹到脸上生疼,张惠已经站到了下城墙的台阶上,见宋准没动作,冲他招了招手:“走吧,这话你就当我没说过,你也从没听过,不要想太多。”
不要想太多,可是如何能够不想那么多呢?兄长要弑君,难道他从一开始就打了这样的主意,才一直隐姓埋名吗?
这样的话为何不能对自己说呢?他是在担心什么?
“宋惟衡!快下来了!”张惠又叫了一声,他才强行让自己回过神来,应声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