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宋准便又对叶将军行了一礼,道:“叶将军身经百战,是楚州资历最高的武将,自该是旁人都敬着您,但叶部将还年轻,长幼尊卑有序,他守规矩才正说明叶将军教子有方,而并非叶部将胆小怕事啊。”
“行了行了,老子说不过你,要送药就去,要治伤也去,伤兵都在最南边的营帐里。”叶将军很是不耐烦地摆摆手叫宋准他们离开,宋准这才松了一口气。
出了叶将军的营帐,令狐朝凑到宋准身边说了句:“这个叶将军很不好惹啊,往后你和他肯定少不了打交道。”
“武将出身,性子直些倒也不奇怪,你瞧他对他自己儿子都那样,更别说是旁人了,我也不需要真的和他说什么,只要敷衍着他就行了。”
“你现在很不错嘛,有长进。”令狐朝笑着夸他。
不是他谬赞,而是要搁从前,宋准早就开始抱怨官不好当了,如今可算是能独当一面了。
到了最南边照顾伤兵的营帐,宋准和随军的军医说明他们是为何来此,军医很是感动,就差没哭出来了,抓着宋准和令狐朝的手说:“多谢知州,多谢参军,这几日我实在是已经忙不过来,还好你们来了。”
令狐朝说:“放心,接下来几日我们都还会来帮忙的,先带我去看看伤员吧。”
“好,好,这边请。”
宋准不知道令狐朝是如何看出那些痕迹不同的,只能在旁边看着令狐朝挨个检查那些伤员,时不时地用眼神问他有没有发现。
令狐朝不理他,等全都检查完了,才到营帐外面给他说:“有四个。”
“伤员里都有四个?”
“是。其他的我也不好说再去查什么,给军医留了些伤药我就出来了。”
宋准叹口气,说:“这些日子的仗怕还是要不少打呢,打一次仗就会多很多伤员,接下来可有得忙了。”
“无妨。”令狐朝说,“帮帮你的忙,你也不用日日奔波,我看你最近消瘦不少,天天半夜起来去查案,白天也饭也顾不得吃,别哪日死这儿了,我还要验你的尸。”
“我已经算好的了,令狐兄没看见张子初那模样,是仇人变成他现在的模样都该消气了,我说帮他做些什么事情吧,他说旁人帮不上他。”
令狐朝闻言笑了,说:“这个时候地方官是难办,下面要顾着民心,上面还要应付,他夹在中间,两面都不是人,这差事就是看着光鲜,内里有多难只有自己知道。”
“是啊。”宋准叹口气,看了看天上发白的太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最后只叹了一句,“生不逢时啊。”
“好了,回去吧,时候也差不多了。”
“嗯。”
接下来一连几日,金军隔一两天就会来攻城,有时候从城北来,有时候从城西来,只有城东稍微安全些。
宋准每日忙得晕头转向,要扫雪,要去验伤,要看县里送上来的案宗和文书,还要时常去问柳晏那边的进展,夜里脑袋一沾枕头就能睡着,要是半夜没人叫他,他一觉就直接睡到卯时,几次险些误了点卯的时辰。
每日的忙碌也换来了些成果,令狐朝和他已经梳理出了藏在军中的程氏私兵大致有多少,主要都在城北主力军里,城西就不到十个。
柳晏的人也观察到那些人平日里常去的地方,那是从前程氏的产业,一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赌坊。
知道这个消息,宋准和柳晏就易容进去打探了一番,听里面的伙计和掌柜说的话,也跟踪那些私兵进去,偷听他们议论,几次下来,知道了个不得了的消息。
程氏倒台,而他们如今竟然跟了九曜,柳晏在他们路过时假装不经意撞上,从他们身上偷到了玉蝉,是没有暗器的那一种,多半就是交易或见面议事的凭据。
证据已经充足,只是偷来的玉蝉并不能作为呈堂证供,要从军营里剔除这些毒瘤,还需要一招敲山震虎。
所以在小年的这一天,宋准带了几个捕快去了城西营地,在军中宣称冰尸案已经破获,凶手乃是金人,数月前就杀了这样一个手里有些兵权的押队,在冬日里抛出,就是为了让人误以为有细作,好叫宋军自乱阵脚,他们才好搞突袭。
最后宋准还说:“今日是小年,大家合该热闹热闹,这个消息就当给大家吃个定心丸,请诸位安心戍边,在我来之前知州也让我转告大家,军饷已经在路上,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听了宋准的话,众将士都欢呼雀跃,叶承毅更是跑上来将宋准一把举起,和身边的弓兵把他抛起又接住,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从城西营地回子城,宋准就去找了张惠,军饷的难题解决,他可算能安下心睡个整觉,精神都好了许多。
一掀开便厅书房的门帘,就觉得里面暖和许多,张惠坐在书案前,看着就悠闲许多,还有心思哼着小曲儿。
“心情不错啊张子初。”宋准搬过来个椅子坐到了他旁边,说,“我去营地里说了,冰尸案已经告破,将士们很高兴,都感念知州大人仁心呢。”
张惠转过头,笑着说:“还好啊,丞相还算有些良心,否则我真是不知道还能活几日。”
“上面怎么又肯拨款下来了呢?你是怎么说的,让我也学学。”
“还能怎么说,一日给发三封折子,一句话掰成几瓣,不管什么鸡毛蒜皮的都往严重了说,句句不离钱,说得多了,他们估计也没办法了,钱可不就来了?”
宋准手撑在他书案边看着他的脸,道:“你还挺有办法的嘛,今日是小年了,可要早些放值回家享你的天伦之乐去?”
“不了,居安思危,马上要过年,北边说不定会趁这时候来搞事情,不能不未雨绸缪啊。”
张惠合上了面前的折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对宋准道:“陪我去街上走走吧,很久没在白天出门了。”
“不未雨绸缪了?”宋准一挑眉,看戏似的瞧他。
张惠笑了笑:“不差这半个时辰,走吧,想吃什么我请你。”
今日天气也好,天上几丝云被风吹得很稀薄,太阳晒着,人心里也是暖的,仿佛一切都在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