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晏被宋准的话惊到,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回答,想了很久才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从前我从西凉到临安,是为了找到晦言,找到他之后,我觉得只要和他在一起,在哪儿都很好。”
“那么现在呢?”宋准问。
“现在有你,我们也都愿意跟着你走,你现在反过来说要跟着我们,我反而还……”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说道,“如果真的要问我的话,其实我有点儿想去扬州看看,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儿,如果你想,我也可以带你去西凉,让你看看我和晦言长大的地方。”
宋准看着他那张干净漂亮的未施粉黛的脸,真诚极了,突然就意识到令狐朝常说的他是小孩子心性,如今看来,他心里正是只有孩子才会有的那样的无畏和单纯的热情。
“那么就去扬州吧,我也多年没回去了,不知道祖宅还在不在了。”
正说着话,房门开了,令狐朝进来就问:“醒了没?”
柳晏起身扑到他身上蹭了蹭说:“醒了,你们刚走没多久就醒了。循理呢?”
“在后面。”令狐朝两手插到柳晏的腋下把他端起来放到了一边,“不过才半个时辰没见,怎么就这么黏人了。”
柳晏甩甩袖子,探出脑袋往门外看,就看见宋徴提着个食盒在走廊上徘徊,像是迷路了。
“在这儿,循理。”柳晏招了招手,他这才快步过来。
“稚言兄,你们这楼里真是像迷宫似的,我不过落后了令狐兄几步,便认不清方向了。”宋徴把食盒放在桌上,这一日里他就和柳晏令狐朝熟络起来了,要进吟兰苑也不那么扭扭捏捏地害怕。
宋准看见他,问:“你们这是去哪儿了?”
“二哥,令狐兄带我去你从前办案子的地方转了转,顺便买了些吃食回来。二哥真是了不起,那样复杂的案子都能查得水落石出。”
“你现在怎么油嘴滑舌的?是跟谁学的?”宋准从床上下来,走到他身边揉了揉他的脑袋,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二哥只希望你不要被我的事情影响,你才刚考取功名,你有自己的道要去探索,不要因为我的选择就改变你自己的想法,知道吗?”
“嗯,二哥说的我明白,我也支持二哥的做法。二哥别担心,你辞官了我养着你。”
“哪就要你养了,你自己不成家立业吗?”
“从前不也是二哥养着我吗?往后我养着你也没什么不好啊,苏东坡的弟弟尚且为了救他一路高升呢,我怎么就不行?”
宋准笑了,捏住他脸上还未褪去的脸颊肉,说:“你这远大抱负啊!”
令狐朝这时候拿了几个碗来,佯装不耐烦地推开宋准:“滚滚滚,一边儿腻歪去,饭都带回来了也不知道吃,活该你动不动就一头晕倒。”
“令狐兄,你现在说话真是越发不留情面了,真叫人伤心,只有稚言能让你说些好听的话出来。”
柳晏正在妆镜前捣鼓自己的发髻,突然被叫到,转过头笑着说:“晦言这是吃软不吃硬,你跟他撒撒娇,他心软,自然就会说好听的话了。”
“你也滚。”令狐朝说,“早知道你这都是装出来的,我便不可怜你了。”
柳晏闻言如临大敌,急忙跑到他身边,把脸凑到他面前:“啊~晦言我错了,你别这样嘛……我怎么会是装的呢,你看看我的脸,看看我的眼睛,我怎么会是装的呢?我说那话是无心的,好晦言,你就原谅我好不好……”
“啧。”令狐朝翻了个白眼儿,一把锁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压制到了自己身前,说,“你再给我唧唧歪歪,我晚上就回船上睡。”
“好好好,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别走。”柳晏又挤出几滴眼泪来,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即使被柳晏这样的把戏骗到过无数遍,令狐朝却还是飞快松开了手,无奈地叹口气:“说哭就哭,真是叫人害怕。”
宋徴在边上看呆了,难以置信地去寻找宋准的目光,却发现宋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笑。
下了一夜的雨如今已经停了,开着的窗户透出外面的春光明媚,杜鹃鸟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叫人想去一探究竟。
宋准吃过饭简单收拾了,便和宋徵先回家去,他辞官的事,不能不告诉母亲。
母亲听说了,只是说道:“阿准若是做官做得不开心,那便不做,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做什么娘都同意。”
宋准的眼泪瞬间决堤了,一直以来,母亲都知道他铆足了劲要做什么,她也知道这事情有多难,会遇到多少危险,但她从来没有干涉过他的任何选择。
宋准犹豫许久,还是将长兄如今是丞相的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竟然对此毫不意外。
“他当年若是没和我们失散,如今也该身在高位了,你们哥哥从小就聪慧,志向又远大,心思也多。知道他如今平安就好,他不回来总是有他的道理的,娘不怪他,也不怪你们瞒着娘。孩子大了有主意,做大人的就不要太插手,看到你和阿徵都有好出路,娘便只享福了。”
有了母亲的话,宋准才彻底放下了包袱,立刻就着手写乞致仕表,按流程他还需要回一趟楚州,他的官阶低,这辞官书得一级一级递上去才行。
安顿好了家里的事儿,嘱咐宋徵上任之后去信楚州,宋准便和令狐朝柳晏一起上了回楚州的官船。
春风已经从临安吹到了楚州,到了楚州的时候,两岸柳树已经郁郁葱葱,码头上忙忙碌碌,船厂里叮叮当当,战乱后的混乱已经快要恢复原状。
快要下船的时候,就看见张惠独自站在码头不远处,往停船的方向张望,他穿着身杏子白的长袍,在人堆里显眼得紧,想不看见他都不行。
宋准把行李交给来接柳晏的白兔青雀他们,悄悄绕到张惠身后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啊!”张惠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想要发怒,却对上了宋准的笑脸。
“惟衡!就知道是你,你怎么回来也不递个消息?害我日日在这里等你。”
宋准反问他:“你公务不忙了?还日日过来等。”
“怎么说我也是知州,官船什么时候到我还是清楚的,只要腾出这一会儿时间就好了。”张惠有些得意地说,“见到你哥了吗?”
“见到了。张子初,你瞒我瞒得真是好啊。”
“这不能怪我,是你哥,是他不让我说的。你既然已经见过他了,那你这次回来是……”
“我准备辞官了,子初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