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惠瞪大了眼,问:“什么?辞官?我没听错吧?怎么就闹到要辞官的地步了呢?”
宋准说:“一时半刻的和你解释不清,乞致仕表我已经写好了,你替我递上去吧,等吏部文书下来,我就收拾东西离开。”
“你想去哪儿?”
“想先回扬州看看。”
张惠点了点头,说:“也好,替我回我家祖宅看看,后街的琼花树一定长得很高很大了。夜里来我府里好不好?想和你说说话。”
“求我我就去。”宋准坏笑着,看张惠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气恼,才满意了,从怀里掏出个小漆盒递给他,“逗你的。喏,临安的桂花糖,晚上我会赴约的,放心。”
张惠接过糖,打开吃了一块儿,道:“你啊,真是和小时候一样,我都不知要拿你怎么办才好。算了,一路舟车劳顿的,肯定累坏了吧,回去休息,这些日子没出什么案子,你不必急着回司理院去。”
“好。这些日子楚州怎么样?对了,叶将军,他的病还好吗?”
“楚州怎么样你也看到了,大都恢复过来了,叶将军……他还好,比你走的时候要好些了,能自己走动,只是每日脾气还是暴躁,却也从没嚷嚷着说要辞官。”
“那就好,子初兄,你是个好官,无论在哪里,你都会是个好官的。”
“难得听到你的褒奖啊,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张惠上前揽住了他的肩膀,“你今日去茶馆歇息吧,回子城处处拘束,你也不自在,反正都要辞官了,倒也不必在意那些不能外宿的规矩。”
“好。晚上几时去找你呢?别去了你还有公务没处理完,还要我等着。”
“子城落锁之前你总要进来吧,等会儿我又怎么了?”
宋准作势要一拳捶向他的肚子,被他笑着躲开,柳晏在后面喊了声:“要回去了吗惟衡?”
宋准回头应了声好,便对张惠说:“子初兄,那我就和他们走了,晚上再去找你。”
“嗯,去吧。”张惠摆摆手,看着宋准上了马车,才去骑了自己的马往子城去,今日春光正好,骑在马上竟然有了些当年刚考取功名时的得意。
夜里宋准去了州宅找到张惠,和他说了在临安发生的事情,在丞相府和宋恪说的话也都一并转述给了他,张惠听完,久久没有回应,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最后他才说:“你的决定我能理解,这确实像是你会干出来的事情,只是你要考虑好,今日辞官了,往后你若再想入仕,可没有那么容易了。”
“我知道,只是我也觉得我这样的人实在不适合在官场里,我见不得百姓无辜受苦,更接受不了我为官对此却无能为力,思来想去,我还是应该去做个普通人。”
“那卫夫子的案子呢?”
宋准叹口气:“我想我这么多年可能都曲解了夫子的意思,他想要替我父亲伸冤,最后却只能用他的三族换了我和宋家平安,当我知道要替他翻案需要那么多无辜的人付出那样大的代价时,我就在怀疑,这件事究竟是不是值得去做。”
“我明白了。”张惠说,“往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如今你的选择是你想要的,那就很好了。”
五月中旬的时候,丞相和吏部的文书都一并送来了,准许宋准辞官,且因他在楚州任职时立大功,便许他守本官致仕,保留他楚州司理参军的官名,往后还能再领朝廷俸禄。
宋徵任了临安府通判,也来了信报喜,张惠知道之后还很得意,说宋准弟弟一出仕就承了他从前的官,是和他有缘,比宋准有出息什么的。
宋准没理会他的自言自语,这几日他正忙着和令狐朝柳晏一起出手鬼樊在楚州的产业。
从前没问不知道,如今看了,才知道柳晏在楚州竟然不止经营着这间茶馆和码头的茶摊,歌楼,青楼,酒楼,书肆,商行,竟然都有他的势力在。
柳晏说不急着要全出手,可以留下一处当做鬼樊的据点,往后若是路过楚州,还有歇脚的地方。
六月初,宋准收拾完了他在官廨的最后一点东西,便准备出发去扬州了,新的司理参军也已经到任,宋准和他说了几句话,看得出他是个正直的人,便也放了心。
离开的时候,张惠和顾云问都来码头送行,楚州大战时顾云问受了伤,挺严重的,最近才好全了。
他向宋准道歉,说他没帮上忙,不然宋准也不必一个人扛那么多事情。
宋准说:“仲卿兄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怎么能是没帮上忙呢,往后还要仲卿兄多多看着知州,他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搞出些坏事儿来呢。”
“宋惟衡你什么意思?”张惠不服气地说,“什么叫我搞出些什么坏事儿?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随后大家都笑了起来,运河上吹来的风带着稻花香气,今年应该会是个丰收的好年。
从楚州到扬州,乘官船走运河只需四日可达,柳晏在船上很是兴奋,因为时间短,他的旧伤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已经下船了。
扬州的码头比临安和楚州的码头都更热闹,因为是漕运的中枢,无数漕船商船在此云集,码头上船工奔走运货,小贩叫卖各类吃食,好些都是在别处没见过的。
宋准带着他们乘车,往瘦西湖的方向去,他和张惠家的祖宅都在那附近,当年离家后就再没回来,也不知道如今还能不能再住人。
街景越来越熟悉,仿佛下一刻就能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和张惠在追逐打闹的场景。
马车停下,宋准跳下车,看着祖宅门口那两株琼花树,花期已经过了,叶子翠绿,结了小小的,绿色的果实。
杂草长满了砖缝,门上写着“宋府”二字的牌匾也裂开了口,那两个字也看不太清了,迈上台阶,生锈的锁头和门闩,拔出佩剑只是稍用力就砍断了。
柳晏拎着包袱好奇地打量这周围,指着隔壁不远的一处同样破败的宅子问:“惟衡,张子初家是不是那儿啊?”
宋准退下来看了看,说:“对,就是那一户。”
“哇,真的离得好近啊。”柳晏跳上台阶跟在了宋准后面,进了他家的宅子,又回头招招手叫令狐朝跟上。
脚步声惊起了停在院子里的麻雀,全都叽叽喳喳飞上枝头去,宋准抬头望去,好像又看见自己和张惠偷偷上树掏鸟窝的场景,嘴角便轻扬了起来。